等這最後一張符籙的墨跡也已干透,醒言便和陳子平收拾好這些個符籙,摞作一疊;又向那店主人借了竹桌竹凳,便來這店前開始設攤賣符。
醒言突然想起別在自己腰間的那管玉笛——現在,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層顏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見笛起意。這笛套正是那龍女靈漪兒的手筆,卻著實縫得不怎麼樣,針腳歪歪扭扭,蹩腳得緊。只不過,即使這套兒再難看上十倍,醒言也絕不敢笑話少女這個心血來潮的作品。
於是,最後的結果便是,這位陳子平,搬了張竹凳,往遠處略挪了挪,離了這符攤隔上一小段距離——即使這樣,這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體的名門正教弟子,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啥虧心事,那雙眼睛只盯著眼前街道青石的縫隙,都不敢正視那街上來往的行人。
雖然,這位名門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這些個「鬼畫符」之事,可謂是深惡痛絕;但因為是自己的疏忽,才丟失了錢袋,因此,現在這位上清門人,對醒言寫賣符籙一事,卻也不太好出聲反對,只得無語悶坐在一旁。
因為,兩人這次前往羅浮山的貲錢,全都放在陳子平一人身上。因為是初去羅浮山,醒言隨身攜帶的東西比較多。雖然那把無名劍就扔在客棧房間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這些玉笛啊、曲譜啊、符籙經書啊,卻都是醒言的寶貝,俱都隨身攜帶,因此,若是再裝上那也算沉重的錢袋,便顯得有些狼犺。因此,兩人議定,這些個銀兩,便都放在陳子平身上。
「看來,便如那玉笛五音,暗應著五行一般,這些個符籙圖畫,卻也是暗合著某種義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錯看了那清河老頭兒了!」
帶所有的符籙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讓這位上清宮的修道之人,順便看看他這符籙畫得如何。
只不過,這位陳子平陳道兄,顯然不似醒言這般常在市井間行走。若是換了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與旁人聊天之時,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勢,護好身上攜帶的貴重物件。
「唉,應該是被哪個小賊給偷摸去了。」
醒言嘆了一聲。看這滿大街穿戴銀飾的男女,想那剛被偷去的銀錢,即使不來花銷,卻也不愁沒有銷路。
「張道兄,都怪我粗心!」
「呀!終於要開張了?」
「是啊,這是俺聽你那位清河師伯說的。」
這些號稱能辟邪鎮妖的符籙,絕不像陳子平所輕視的那樣,純粹是騙人的把戲。
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據陳子平說,即使騎驢急趕,也還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羅浮山。若是現在因為盤纏短缺賣掉了腳力,那估計便還得要半個多月才能趕到。只是,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現在這樣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風餐露宿的話,估計到得那羅浮山上清宮,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倆落魄的乞丐一樣了。
醒言心說,自己還沒進得那羅浮山,便砸了人家上清宮的招牌,那多不好。
見著陳子平那既自責、又焦急的神態,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與陳子平不同,張醒言自幼便在這市井中廝混,倒不是那麼著急。少年認為,只要肯吃苦,在這集市上生錢的法兒,還是很多的。
「去尋個酒肆茶樓幫幾天工?」
「且莫著急,應該有辦法的。」
「不妥不妥,這樣不僅逡巡時日甚久,而且也掙不了幾個錢。」
聽得陳子平這麼說,醒言頓時鬆了一口氣。
「對了!」
吆喝了這麼多時,又被這暖洋洋的春日一照,醒言也漸漸變得有氣無力起來。現在,少年也不似開始那樣,氣勢十足;現在他口裡那吆喝聲,也從響亮高亢的「鎮妖辟邪」,逐漸變成了「驅蚊除蠅」;而那聲音,也變得真如蚊蠅一般……
只不過,話雖如此,現在兩人卻都失去了喝茶的興趣——況且,現在囊空如洗,也沒錢喝茶。
現在,在不遠處那張竹凳上的陳子平,雖然經過上清宮良好的訓練,現在卻也與醒言一樣,開始有些昏昏欲睡……
「嗯。你看這樣成不——俺身上正帶著一管笛兒,俺也慣吹得幾首曲兒;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頭耍棍的漢子,去尋個街邊空地賣藝如何?」
只不過,待醒言扯著嗓子吆喝了許多聲之後,卻最多換來行人的指指點點,偶爾會有兩三個好奇的停下腳步,但也只是隨便翻翻揀揀,並無任何購買的意向。
「嗨~現在誰知道這事呢!至於這面子問題——當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卻也不是曾在那吳市上賣藝吹簫?」
「這……說得也是。」
陳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找到一個理由,給醒言潑了一瓢涼水,「以前曾和師兄來這羅陽採買過竹紙,於這兒的風土人情也算諳熟。這兒的居民,無論漢夷,盡皆能歌善舞,幾乎人人都會用這當地的竹笛、葫蘆簫奏上十幾首曲兒——恐怕道兄這賣藝的法子……」
隨著那手腕筆尖的收發流轉,醒言也漸漸進入一種「旁若無人」的心境,整個的身心,都似乎開始隨著那符籙的線條,婉轉延展。
「唉!說得也是,估計也是班門弄斧;還是另想辦法吧。」
「對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時,被人偷偷割去了!」
陳子平一臉的沮喪歉然。
「呀!有了~」
而那少年醒言,則是兩眼緊盯著這陳子平的神色,心下頗為緊張——畢竟,他倆接下來幾天里的旅途盤纏,俱都要靠這些個薄紙片了。
現在,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擺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現在住的這客棧房錢,還有以後的路費盤纏,應該如何解決!
「是嗎?!」
回到客棧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說了一下方才失錢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皺起眉頭之時,醒言又趕緊表明兩人都是那上清宮道士,一向善畫符籙,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紙筆炭墨,好來畫些符籙賣了,也好早些付得這住店房錢。
看來,這上清宮果然是名動天下,便在這羅陽,似也是頗有影響。一聽得上清宮之名,再看看醒言、陳子平這兩人的氣度,這店主人的神色,立馬便和緩下來,非但沒有刁難二人,還非常配合的拿來竹紙筆墨,供二人揮寫符籙。
「不是吧?再仔細找找吧!」
「唉,沒想到那清河老頭兒,還真是料事如神!只不過,即使這老頭兒,也沒想到自己這麼快便用上這本書了吧?」
「看來,陳兄你還真是一語成讖;這次,我們便真的要賣那符籙了。」
折騰了這多時,醒言也來不及細細查勘,反正是依葫蘆畫瓢,每種都畫上幾張——按少年的心思,這樣也許可以廣開銷路。
因此,待畫得幾幅之後,醒言便似有所悟:
「應該是掉了,我就掛在腰間的。現在你看這系著錢袋的細麻繩,已經被割斷了。」
剛要收拾家什出門,醒言心中一動,又是端坐下來,開始照章畫符。這次,他卻翻到那「鎮妖」部分的最後一頁,說了聲:「就是它了!」
——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從哪兒搞來的這本洋洋大觀的符籙經書。
想到這個,醒言便越發的虔誠起來,從開始那一腔的胡混盤纏之心,轉成為靜心凝神的認真寫畫描摹。
「哦,是他啊。我們這便出去?」
而不遠處的那位陳子平,對此卻是毫無知覺,還在那兒怏怏不樂。一想到因為自己的不小心,便淪落到也要靠那幾張紙符賺取盤纏,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慚且愧。
醒言發現,在這些符籙圖樣中所有點畫線條里,似乎暗蘊著某種易理,與那陰陽五行之道,頗為相合。這些點橫撇捺,按照一定的規律組合在一起,便似乎擁有了某種神秘的力量。
正在這門可羅雀之時,這位正低頭順眼、沒精打採的醒言,卻突然覺著有個人影來到案前,還似乎饒有興趣的不住翻動自己面前的這些張符籙。
現在,少年桌前的几案上、身旁的床鋪上,還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飄滿了畫滿奇異圖案的符籙;有不少紙片,還是墨漬宛然,還未曾完全乾透。
醒言立時鼓舞精神,從頭收拾起一身的氣力,抬起頭來,準備大力推銷一番。
「嗯?是啥法子?」
待這些符籙紙片上的墨跡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來那位蔫頭蔫尾的陳子平,一起將這些符籙撿集起來。
於是這兩人,便對著這橋邊的清澈河水,一籌莫展。
說話間,陳子平一臉的懊惱,將腰間那繫繩給醒言看:那麻繩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兒,茬口平滑,顯是被人割斷。
「唉,都怪我,若不是剛才看得那麼入神,卻也不會……」
「這倒沒啥。錢乃身外之物;這人生地不熟的,難免會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醒言緊張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