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漪兒反應過來醒言是在占她便宜,嬌叱一聲,順手拈起面前的筷子,便作勢要戳醒言。
此時,這望湖樓上的酒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倆;這低幽的低曲兒,倒不虞擾了旁人。
又過得半晌,醒言聽到,那淅淅瀝瀝的秋雨,終於落了下來。這如綿的雨絲,在這波濤浩渺的鄱陽湖面上,滴畫出點點的漣漪。
其實少女這話,說得頗有些情理不通;不過醒言也非木人,現在他也看出來了,這靈漪兒倒是真心想將那玉笛給他使用,當下也就不再堅持。
聽得醒言如此在行,靈漪兒忍不住戲謔了一句。不過,看起來小姑娘倒真的聽了醒言之言,不再那般著急。
「居盈的容顏,俺自己覺得極美就行了,又何必說與別人聽?何況,她還是個女孩兒。」
靈漪兒正要依諾給醒言背出那曲譜,卻突然止住;頓了頓,才繼續說道:「算了,想來你的記性一定很差,這譜兒有好多,說了你也記不住。還是下次我把那曲譜書帶著,借給你參看修習吧!」
「醒言,你可知在那神曲『水龍吟』之外,更有一首『風水引』?」
正在詫異之時,忽聽得面前少女輕聲說道:
燭光映照下,醒言終於瞧清楚了,靈漪兒現在的臉上,正掛著一絲得意的笑容。
聽得靈漪兒有些不服氣的反問,醒言立馬便反應過來。他倒不似靈漪兒那般見識單純,畢竟也在那饒州市井中行走了多年——醒言突然意識倒,方才自己在這女孩兒面前,這般毫無遮攔的誇說另外一位女子的美貌,可能卻是有些不太合適——
醒言現在也醒悟過來,正要出言收回方才的問詢,卻聽得那座前的少女說道:「……俺小字靈漪——反正即使我不說,我那一向偏袒你的爺爺,也會告訴你的。」
這回輪到醒言抓瞎了;他又不好直接告訴她,自己修鍊的那什麼「太華道力」——那可只是他自稱的;自己那股流水般的怪力,其實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那是啥古怪。
只見她略扶了扶身畔沉醉的少年,然後雙足一點那湖堤,竟是帶著醒言,翩然跳下湖去。
少女輕輕說了一聲,倒沒有多言。
一提那晚之事,醒言當下只有閉嘴,在那兒埋頭吃菜,只裝懵懂。
「我剛會吹那曲——你把玉笛先遞給我,我來吹給你聽。」
靈漪兒又記起了上次在那花月樓之事,這位從來嬌慣的少女,突然間卻覺得萬分的委屈,忍不住埋怨起來。
架勢擺過,接下來靈漪兒倒也是認真的回答:「這笛兒吹出來的五音,正對應那五行屬性:宮為土,商為金,角為木,徵為火,羽為水。若將這宮商角徵羽五音按一定的法門排列起來,再用那本就不是凡物的玉笛神雪吹出,與那用道力輔助咒語,再施展出法術,有著相同的效果。具體為何會這樣,我便也講不清楚啦。」
走得一會兒,來到一僻靜之處,靈漪兒朝四下小心察看了一下,見四處悄然,並無人蹤,便將醒言斜靠在湖旁一株歪脖柳樹上。
「呵呵,還有一些,趕緊吃吧,我差不多也得早點回去了。」醒言說道。
靈漪兒倒是心直口快,也不太懂那世態人情,心裡不服氣,口裡便說了出來;也不管在不太熟稔的男子面前,爭說這容貌妍媸之事,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
「呵~以前倒不覺得,這女娃兒其實還是蠻可愛的!」
想到這個,醒言突然也想逗逗她:
正在醒言獃獃的望著窗前這位如煙如幻的白衣少女,卻見她突然止住笛曲,轉過身形,對著醒言輕笑一聲,道:「現在還想走么?天上落雨了也~」
聽醒言說得這般玄乎,靈漪兒倒頗有些懷疑。其實,在靈漪兒的內心裡,倒也頗以自己容貌自負。雖然,平素甚少有人當面誇她長相,但畢竟是青春女兒家,自己倒也常常趁那四處無人之際,在平潔如鏡的水邊拈帶自照。品評一番之後,每次都覺得自己還生得不錯,嘻~剛才,這位常常只能自戀自惜的女娃,好不容易聽得少年在那水邊當面讚歎自己,心裡正一直甜著;卻沒想到,這少年方才竟用「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這樣的過譽之詞,來形容那位少女,真是——有這麼誇張嗎?
正忙著吃菜的靈漪兒,聞言抬起頭,看著醒言。
——這靈漪兒「師傅」的一席話,便似在這位懵懵懂懂的少年面前,划過了一道耀眼的電光,突然為他打開一道光華絢爛的大門,隱隱讓他看到了一幅以前從未敢想像過的壯美景圖!
然後,這位臉上因興奮正現出幾分血色的少年,對眼前這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的靈漪兒,便是深深一揖,誠聲說道:「多謝師傅教誨!請受小子一禮~這就讓徒兒請你喝酒,聊表感激之情!」
見少年說得鄭重,靈漪兒也放下手中筷子。
「是這樣的,你爺爺曾跟我說,以後讓我見了他,不要『老丈』『老丈』的叫喚,那樣聽得好不親切。」
「啊~謝謝啊!」
看來,醒言光顧掩飾方才的失言,倒忘了另一個忌諱了。
此刻,在醒言醉意朦朧的雙眼之中,只覺得面前這燈下的少女,口鼻似仙,眉目如畫,當下一股快然之意,油然而發。少年又看向窗外那蒙蒙秋雨之中的一湖煙水,抗聲而歌曰:「菊花萬株兮秋風寒,登樓覽勝兮水流光。美人歌曲兮韻幽揚,寒香飛舞兮鸞鶴迴翔。翩翩輕舉兮遨遊帝鄉,俯仰大塊兮月白煙蒼,清絕一氣兮千載茫茫!……」
「呵呵,結識這麼久,到今日才知芳名!靈漪兒……這名字倒是不錯的,正配你這水中的仙子。」
「這女孩兒……倒是動靜皆宜也~」
待小二將那小酒罈送上來,醒言先給靈漪兒斟上一杯——看來他也怕少女不勝酒力,手下便沒有倒滿。然後,又給自己那酒盅滿滿的斟上,就和靈漪兒推杯換盞起來。
……
只見她略理了理方才被醒言壓亂的衣髻,低頭垂首,口中默念咒語。片刻之後,念誦完畢,便見靈漪將她那如蔥賽玉的手指,朝那兀自渾渾噩噩的醒言一指——便見這位正歪歪斜斜倚在柳樹身上的少年,身上立時騰起一陣幽幽的清光。
逗了靈漪兒一回,醒言後來便再也沒有開她玩笑,倒是反覆贊她那隱身法術神奇,還有那凌波飛舞的輕功,也著實讓他開眼界。
這悲慨寂寥的高歌,便似那洞里蒼龍的鳴,久久回蕩在這煙光浩淼的萬頃湖波之上。
醒言望著眼前這位倚窗而立的頎秀少女,靜靜的聽她吹奏。
「呃~」
一曲唱罷,回首望望靈漪。卻見她聽得自己這首雜言詩兒,正是一臉痴痴,目不轉睫的望著他。
「對了,俺倒還真有一事不明,還請師傅示下。」
「反正現在也沒了那塊石頭,人家也吹不得那『水龍吟』——還是就先寄存在你那裡吧;啥時我想要了,再來跟你討還!」
自從醒言開她那句玩笑之後,靈漪兒便總覺著少年是在逗她。
見那法術生效,靈漪兒便走上前去,將醒言再次扶倚在自己的肩頭,挽著他的手臂,走到那濤聲如縷的湖邊。
「呵~若真箇想學的話,先得叫本公主一聲師傅!」
只是,她臉上笑意盈盈,那筷子舉在半空,卻終於沒戳得出去。只是嗔道:「你便只曉得欺負我!」
為了證明自己對少年是仁至義盡,小姑娘又繼續說道:「其實啊,旁人都稱我是『雪笛靈漪』,好有名呢!」
兩人便在這樣的笑鬧中,輕輕鬆鬆的吃著聊著。
「說吧,乖徒兒。」
看來,她還是相信了醒言的話。
「對了,那笛兒你今天真箇不要?那啥時還你?」
「唔?」
「呃?公主?不是聽錯了吧?」
「人家可不像你,上次只是叫多吹了幾隻曲子,你就……」
想通此節,醒言倒有幾分怨懟自己方才失言,便趕緊輕咳兩聲,將這話題一句帶過:「呵~這也只是俺自己的看法嘛——對了,倒忘了問及仙子的芳名?」
不過,只過得一會兒,剛才還疑竇滿腹的少女,卻忍不住說道:「你家真有那樣的石頭?我倒想去看看,去瞧瞧你是不是騙我~」
正說話間,那點過的飯菜,也似流水般送了上來。兩人俱都動筷,一時倒也無言。
醒言拿出對老師季老學究的禮儀,語氣恭恭敬敬,似乎現在真是對著一位學問高深的前輩老師。
說得多了,靈漪兒倒覺得有些不以為然:
「啥事?」
「呀!去死~」
一縷幽幽的笛音,便開始在這清廓寂寥的秋水長天之間,悠悠柔柔的迴響;那聽似清婉低徊的曲調中,卻似乎蘊涵著某種奇異的律動。
「真有這麼好看嗎?」
「嗯。」醒言依言趕緊將玉笛遞與靈漪兒。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