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當時年少青衫薄 第十章 隨口利牙,哪管鬼哭神怒

誰成想,陳魁這廝衙門工作做得不咋的,卻在這盜匪一行有著驚人的天賦。最後,更當上大孤山匪寨的二寨主。只是時運不濟,想不到那聲勢浩大的大孤山群寇,最後竟被呂公這半截都入了土的老頭給率人剿滅。而陳魁,亦成了昔日老上司的階下囚。

沒成想反是這樣,鄱陽縣此後卻年年風調雨順,孥豐民富,竟稱大治。而他那「呂蝗蟲」的外號,自此再也無人提起,寬忍善良的老百姓,從此只知道鄱陽縣有位英明曠達的「呂公」。

而這呂公呂崇璜的傳奇還未就此結束。在他年邁致仕之後,便只在家中與夫人一起頤養天年。卻不料鄱陽湖那邊的大孤山,竟真箇有賊寇佔山而起,兵禍連延數村。而當時的鄱陽縣宰乃一介書生,為人孱弱,見賊人勢大,一時竟惶恐無策;經人指點,只得登門來向呂老前輩求教。

呂公聞聽賊人惡行,大怒而起,不顧年事已高,登高一呼,應者雲集。以「鄱陽呂公」的威望清名,不數日竟聚起數百民壯。操練數日後,呂公崇璜不顧年老體衰,讓左右用滑桿抬他上陣,督促民勇攻擊賊寇。兵眾見呂公竟親上戰場,感動之餘各效死力,竟然連戰連捷,最終剿滅大孤山寇匪,俘虜賊人甚眾。

只是,雖然言語說得謙恭,但他那一臉還沒來得及撤掉的笑容,卻讓他謙卑態度效果大打折扣。這位仁兄便覺得他言不由衷,不免更惱羞成怒,陰陽怪氣的譏諷道:「哦?倒沒發現,這位土頭土腦、一身華服的小哥,倒有如此見地,想來一定是滿腹詩才了?那今日不妨便讓大家見識一下!哈哈哈~」

能坐上這艘要價不菲的畫船,大多是些油頭粉面的紈絝子弟,也有不少攜刀挎劍作些無本生意的江湖商賈;在這滿船遊客中,醒言這土裡土氣的少年,和居盈這位年方及笄的少女,倒反似個異數,頗與眾人格格不入。

正在躊躇滿志目空一切的才子,不禁聞笑色變。回頭觀瞧是何方高人發笑,卻見原來是一位土氣十足、滿身粗衣布衫的少年,正在那兒樂不可支。於是,這富家子弟心下不免更加恚怒,張口對醒言大聲呵斥道:「小子!難道你認為大爺這詩不佳?!」

這如此不和諧的噪音,正是發自剛才那位「下頭細來上頭粗」的仁兄之口。這廝一向會念幾句歪詩,便從此風流自詡;又仗著囊內銀多,自有一群閑徒幫襯,便自認才高八斗、不可一世。這廝正是那典型的「囊豐才瘦」的紈絝子弟。

醒言與居盈,充其量只是兩個少年,如何曾遇過這種場面。在這滿船人眾的譏誚嘲諷中,兩人雖然一時為之氣結,但卻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卻見他一張臉正笑得稀爛,討好的望向剛才那位羽扇搖搖的富家子弟,訕笑著徵求他的意見。

這一通話下來,直把居盈小姑娘聽得如痴如醉。醒言上次在饒州城為其導遊之時,便顯露出驚人的語言天賦;而此時又面對著這令人心曠神怡的湖光山色,更將這段本來就很曲折動人的傳說,娓娓道來,將那妖怪的窮凶極惡、天將的神通廣大、龍王的父子情深,描繪得繪聲繪色。而自小錦衣玉食的少女居盈,從沒聽過這樣婉轉曲折的故事;更沒想到這鄱陽湖的小小鰣魚,竟有如此神秘而美妙的來歷。一時間,少女竟聽入了迷,渾忘了自己的所在。

羅星一點大如拳,

打破鄱陽水中天。

醉倚周郎台上月,

清笛聲送洞龍眠!

且說二人食罷,心情正好,又見天氣正是晴和,長空萬里有如碧洗,便在南磯島上尋得一艘畫船,登舟遊覽鄱陽湖的勝景。

晴空下的鄱陽湖自有另一番風情。近處的水面映著日光,波光鱗鱗,似有璀璨的光華柔然流動。稍遠處,那水泊便似明凈琉璃,湖面明瑟純凈;遠睇飛鳶,體態翩然,如在畫中一樣。在那目力所窮之處,卻仍有雲霧籠罩,只見得煙水蒼茫。

這秋水浸著遙天,上下清映,水天交接處渺然一色。

只是,在這滿船的紛鬧嘈雜中,誰也沒注意到,在他們頭頂這片萬里晴空中,有一朵烏雲,初時只有銅錢大小,卻正在無聲無息的緩慢擴大……

於是,這滿船笑聲更為響亮!

羅星山是一座小小的石島,高約數丈,縱橫大約一百餘步,乍看便似星斗浮在水面。當地人俱都傳說這羅星山乃天上墜星所化,所以又名「落星墩」;當地亦有「今日湖中石,當年天上星」的說法。在此處極目遠眺,已可隱隱望見廬脈群峰的淡淡山影。

一般船到羅星山,這鄱陽湖中的景子基本就算看全了。於是這畫船便轉過舵來,調頭緩緩向南磯島返航。

見這羅星山的奇特,不免便有人要詩興大發以助遊興。比如這位看上去倒也風流儒雅的俊朗子弟,見有居盈這女兒家在,更是整理整理綢袍衣冠,把那手中羽扇輕搖,仿著點將台上當年羽扇綸巾的周郎氣派,咳嗽一聲清清嗓子,便要吟詩一首——卻不知現已是氣爽秋高,再拿這羽扇出來現世,不免便有裝幌子之嫌。

許是這場景與預想的反差太大,大伙兒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不過,醒言那滿臉謙恭無比的笑容,和那打著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裳,很快就讓這些習慣趾高氣昂的船客恢複了正常。這些自信的船客都相信,剛才看那小子威勢十足,只不過是自己的眼睛被這日光映著水光,一晃而產生的錯覺。

其實少年心裡還有一個原因並沒有告訴她,那就是他其實已經習慣這樣的謙恭了。畢竟自己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山郊窮苦少年,又有什麼資格可以與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富家子弟計較呢?

慨然恢宏的話語,抑揚頓挫間似乎蘊藉著一股浩然的天地之氣,回蕩在眼前這涵澹廓潦的水天之間!

抑揚頓挫的念完,這位仁兄秋扇輕搖,舉目環顧,正是顧盼自雄。滿船遊客,除了醒言居盈之外,不免或點頭稱讚,或作沉思品味狀,惟恐被人看出自己不識之無——於是醒言這按捺不住的大笑聲,便在這一船人眾中,顯得格外的刺耳分明。反而居盈那忍俊不禁的嗤笑,卻被醒言那大笑聲掩住。

原來,為慶祝那對父女獲救,便由居盈提議,請醒言去那南磯島上的水中居吃鰣魚。醒言心情也是大好,又聞聽可以補全這鄱陽湖名吃,更是一拍即合,於是二人便雇了一艇小舟,往那水中居悠然而去。

此後,那送信鰣魚的子子孫孫便在這鄱陽水泊中代代繁衍;這些鄱陽湖後裔們也變得與天下其他水澤的鰣魚不同,額頭上都生出一個鮮亮通紅的圓點。

待嘗到水中居那聞名遐爾的「清蒸鰣魚」,饒是居盈小姑娘見多識廣,卻也不免大呼美味;而那位向來便與佳肴無緣的農家少年,更是吃得心曠神怡。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這佔了天時地利的「水中居」,將這剛離水的鰣魚,用恰到好處的小火焙煎,把這極新鮮的鰣魚蒸得是滑嫩無比,入口又自有一股馨香。難怪陳班頭那樣的色中餓鬼,也要先來這「水中居」先飽口舌之欲。

眾人聞得這句,便待要嗤笑;卻不知怎地,這貌不出眾的少年,以那空廓寂寥的青天煙水為背景,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眾人口中囁嚅了半天,這譏誚的話語終未能說出口。而那同行的少女居盈,卻也是一臉驚訝,神情有些複雜的望著這位兩天前才結識的同伴。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那兩位一手促成這兩人命運轉變的少年男女,現在卻是毫無知覺。此刻二人正在鄱陽湖中的一葉扁舟上,往那南磯島飄然而去。

如果有人了解前因後果,不免便要嘆這宿命無常、報應不爽吧。

說完,這廝便放肆的嘎嘎大笑起來。

只是,向來自負高才,不料方才在那羅星石島旁,卻被這鄉下少年恥笑。這廝何曾受得這氣,回過味兒來,不免就怒從心頭起,正要尋機會伺機發作。不防那鄉下小子,從此卻是無比謙恭,正似那耗子偷雞蛋不知從何處下嘴,這廝一時竟不知釁從何起。

據說,上古時這鄱陽湖中的鰣魚,也和普天下鰣魚一樣,額前光潔如鏡,本無紅點。相傳後來大禹治水之時,有個喚作「無支祁」的妖怪,在長江中游鄱陽湖附近為害作亂,堵塞水路,引得這鄱陽湖也是洪水滔天,淹死了許多百姓,把這方圓數百里之內俱都變成澤國。大禹聞聽妖怪惡行,便去請得神兵天將前來襄助。只見那天將一斧砍去,便將這堵塞的長江劈開一條通路,水路復暢,這鄱陽湖的洪水也便得瀉去。

居盈瞧他這做派,心下卻是不屑;不過倒也好奇,想看看這位「小周郎」如何的出口成文。

正當醒言在那船邊吟誦之時,眾人盡皆緊緊盯住他的後腦勺,都想等他轉過身來,仔細瞅瞅這位氣勢十足的少年,倒底長啥模樣。剛才光顧鬨笑,還真沒人留心這貌不出眾的粗衣少年,具體長啥樣子。

聽他質問,少年這才發覺闖了禍,趕緊謙恭答道:「不敢!不敢!實在是小人見爺台這詩委實作得好,十分流暢易讀!最妙的是它還非常詼諧幽默,小的被如此好詩感染,不禁有些失態,千萬望大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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