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55

「人說程咬金有快三斧,我湯六刮也有快三刀!」湯六刮拎著酒瓶跟大伙兒說:「這只是頭一刀,讓他們抬頭就瞧得見咱們的氣勢!……咱們也算是七里聯營。」

「湯爺,你那第二刀也該亮一亮,咱們先瞧瞧如何?」一個棚戶說,他戴著黑羊皮帽子,穿著灰藍布的襖兒,腰裡緊裹著絲絛,看樣子,就好像並不是來開火的,卻像冬閑季結夥出獵一樣的輕鬆。

「這第二刀么?嗯,我要組個大刀隊!」湯六刮說:「你們全該曉得北洋防軍是塊豆腐,跟他動槍沒有動刀爽快,如今槍火價錢昂貴,來處不易,有了大刀隊,壓根用不著開槍了,老虎攆綿羊,潑風跳出去猛撲它,包管不用費事就嚇得那些膽小鬼交槍了!」

「爽快!」那漢子說:「有那位兄弟接我的槍,我跟湯爺組大刀隊,砍那些龜孫去。」

「好!」湯六刮喊說:「那身強力壯不怕死的,願意掄刀的,就請過來這邊。衣裳豁掉,我教你們砍劈攔,讓防軍嘗嘗快三刀的滋味。」

禁不得湯六刮登高一呼,大刀隊很快就組成了,一百來條大漢,一百多隻式樣不一的單刀聚結在一起,湯六刮把他們分成十組,每人都豁掉上身的襖子,光著胸背,就在堆頂的鐵道兩邊練刀,那種刀法很原始,很簡單,真箇就是那麼三招兒——豎砍、斜劈、橫攔;湯六刮只教他們朝前跨一步,砍一刀,緊跟著來一個老虎跳,並配合著每一有力的動作,要大夥只當砍著北洋兵一樣喊殺一聲。……天氣是那麼寒法,堆頂地勢高,北風又尖又猛,雖說只是練刀,也不由大伙兒不賣命了!

「豎——砍!」湯六刮像打雷般的吼著。

刀手們依令朝前跨一大步,雙手抱著刀把兒,刀背朝著鼻樑,猛力砍將下去,一面齊聲吼叫:「嘿!」

托地一個老虎跳過後,湯六刮又吼著:「斜——劈!」

那些刀手們把單刀偏右揚起,閃一道亮森森的光弧,急速劈砍過來,由於發力太猛,使身子微微斜旋著,仍然齊聲吼著:「嘿!」

湯六刮說了一聲好,使手心抹抹酒瓶口,喝了口酒,再喊說:「橫——攔!」

這一回,刀手不再僅僅呼出一個短而有力的嘿字,卻咧開喉嚨,像吐火般的吐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殺」字來,百來條嗓子綰結在一起,百十顆受苦受難的憤怒的心靈綰結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濤,洶湧著,回蕩著,像要吞食什麼,衝破什麼似的撞向遠方去。湯六刮開初吼得慢,刀手們也動得慢;慢慢的,湯六刮越吼越快,刀手們揮刀的動作也跟著快將起來。

「豎砍!斜劈!橫攔」湯六刮連聲叫著。

刀手們就皺著眉,圓睜著眼,舞起一片刀光,吼出:「嘿嘿殺!嘿嘿殺!」當防軍大營前的小街上鬧著斃逃勇的時候,湯六刮業已領著這幫新組的刀隊,足足操練了一個時辰,直到每人渾身潑汗為止。

「刀隊打火,無須用什麼妙法兒,沖得快,撲得猛,殺聲震天就行了,」湯六刮告訴大伙兒說:「對著北洋軍這幫飯桶,諸位只消做到我說的這三點,壓根兒不用刀頭滴血,單憑氣勢就會把他們嚇得拔腿扔槍啦!」

「這只是第二刀,」戴黑羊皮帽子的漢子說:「咱們湯爺還有第三宗法寶還沒祭呢!」

湯六刮把粘滿煤屑的破大襖拾起來掉掉土,胡亂披在肩上,吐了口吐沫,望望斜西的日頭說:「祭第三宗法寶,時辰還早呢,我業已著人預備去了,防軍不來攻,咱們且不忙亮它。防軍開火我最清楚,雷聲大,雨點小,灑幾滴兒就雲消雨散,也許還用不著我那最後一宗寶物呢!」

儘管一條高堆在湯六刮布置下,變成鹽市外環的一道鐵箍,但在鹽市各處,仍都顯得異常忙碌;由緝私營為主改編成的保鄉團主力分布在市街周邊的沼澤、棱阜、荒冢各處,挖戰道、壘沙包、像一群新遷的忙於營巢的螞蟻,壩西的棚戶們被編成兩隊——有槍銃的編成一隊,由原先的領隊統著,沒槍銃的交給張二花鞋帶去練棍,張二花鞋要他們砍了大堆的樹桿,去掉雜亂的枝葉,削成兩頭尖,杯口粗,六尺長的木棒,在灌木林中的空地上,教他們怎樣使棒。「諸位可甭小看了這根木棒,」張二花鞋說:「在早先的各種兵刃裡面,棒是最輕靈,最便捷的兵刃,一般圓頭木棒,專拿來擊人,殺傷力較小,而這種兩頭削尖的木棒,除了當棍使,又能當槍矛使,發力直戳過去,一樣的穿胸洞腹,平素那些叉把掃帚,揚場的木掀,當作械鬥用還差不多,到底是經不得陣仗的。」

在保鄉團的團部里,新任的團統更夠忙的,也得調動槍隊把防軍可能進撲的地方扼住,他得不斷差人出去刺探河南防軍和河北土匪的動靜,他得跟士紳們聚議籌餉籌戰費,他得接見由各處來的槍火販子。擔任副統的窩心腿方勝更沒有閑空兒了,他走東到西的察看守地挖壕,接著防軍營長,收買他帶過來的槍械,一面留神聽著南邊的號音。儘管他知道留守的防軍實力不強,但他是個穩沈的人,從不瞎打如意算盤,他一面查看收買過來的槍支,一面想著,萬一高堆上湯六刮他們吃緊,該怎樣去應援?留守防軍第三營帶過來的槍支,全都是上等貨色,可見孫傳芳一般部隊裝備夠精良的,可就是中看不中吃——以經不得硬火出了名的。

「我真不懂,兄台。」方勝跟那位售槍的營長說:「你為什麼肯把槍械賣給鹽市呢?」

「這個,兄弟可早就計算過了。」那位售槍的第三營長說:「咱們那位鴨蛋頭團長,是個臉慈心辣的毒傢伙,打了勝仗,功是他的,打了敗仗,過是咱們的。那兩個營長上面有靠山,鴨蛋頭不敢胡亂整他們,兄弟可不成。這回大帥電令攻鹽市,打不下來要拎鴨蛋頭的腦袋,兄弟早料准了要吃敗仗,這些槍,與其讓你們白繳掉,還不如多少拿幾文,我底下這批人想開差回老家,兄弟也明白,發些遣散費給他們做盤川也好。至於兄弟我,不瞞您說,我這就打算到鄂北,改投吳佩孚去了!」

窩心腿方勝困惑的的睒著眼,防軍這位營長年紀很輕,頂多也不過卅來歲的樣子,長得白凈斯文,非但談吐不俗,對待部下也滿夠愛護的,真想不到他竟會臨陣畏縮,把幾十條槍支整賣給對方?真是不可以貌相人了……當窩心腿方勝打量著這位防軍營長時,這位防軍營長卻也雙目炯炯的打量著方勝。

「我說,方爺,我猜透了你的心事了?」他微笑說:「你是不齒我的為人是不是?」

「對了!」方勝說:「不過我還是有些兒弄不懂。」

「嘿嘿嘿,要懂很容易。」對方還是微笑著,從口袋裡掏出個黑皮夾兒來,又從皮夾里掏出一張黃票來,輕輕放到方勝面前:「這您總該懂了罷?在日本學陸軍,我就入了會了,我在這兒當一回送槍的營長,到吳佩孚那邊,一樣的招兵買馬,再當一回送槍的團長,既革命,就不必居功,……我這伙弟兄,大半也都是領了票的。」

「唔!妙!妙!」窩心腿方勝拍著巴掌說:「這簡直是妙透……了!」

話經這麼一說,再沒有什麼疑慮把人隔著,兩人就談得分外投契起來,這位具有革命黨身份的北洋防軍營長,把鹽市處境分析得極為清楚,也道出了他對在野豪客關八爺的傾慕。

「可惜兄弟沒有這份機緣,拜謁這位俠士,不過,兄弟臨行有兩宗事要向方爺您直告的,」他說:「依兄弟的看來,目前單憑鴨蛋頭加上土匪,當然是撼不動鹽市。不過,孫傳芳到底是統有大軍,拿它對付革命軍不足,調三兩師人吃掉鹽市卻遊刃有餘……鹽市是否能免劫,全在革命軍北伐的快慢,若湊不上機會,就算有大湖澤里的民軍鼓應,也難免……總之方爺你們多保重就是了!」

「我並沒朝好處打算過。」方勝嘆息說:「義之所至,雖死不辭,咱們順民意拚著挑這付擔子,走到什麼地步就是什麼地步罷了。」

「還有一宗提醒方爺的,」他說:「如今北洋軍里,領票的很多,萬一有投來的,或是戰陣上,切忌亂殺,這也許對鹽市有很大的好處。」

方勝點頭說:「這個兄弟知道。」

「我不想再耽誤您,方爺。」那位營長說:「您聽,河南岸的集合號響了!鴨蛋頭的老法門兒——不打凌晨打黃昏,因為他團里人槍太少的關係。除掉兄弟帶來的七十多桿槍之外,他手裡攢著的槍支,一共還有三百桿不到。他以黃昏天黯,對方摸不清他的底細。」

「我實在也無法久陪你,」窩心腿方勝說:「我得趕到高堆上去,看看湯六刮怎樣剃那鴨蛋頭?」

等窩心腿方勝趕至高堆時,雙方業已開起火來了……

老黃河兩岸的黃昏替雙方揭開了戰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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