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33

「就是昨晚我說過的戴旺官戴老爺子!」關八爺說:「他老人家肯不肯出來,還說不一定,咱們現在就去拜訪他。」

護鹽保壩,抗北洋御土匪的帖子張出去了,散屯在附近各地的原先緝私營的馬班撤回鹽市來,使各茶樓的廊柱上拴滿了各色馬匹。警察局子里忙著抄冊子,準備等大湖澤的民軍北上時好辦移交,而真正的北伐軍還在遠遠的閩贛兩省邊緣和孫吳兩大軍閥膠著著。

鹽市街南的繩席廠里,幾個屯鹽的大棧房裡,那些運夫、杠手、以及受雇編席結繩的棚戶中來的婦女們,仍然照常忙碌著;雪光映亮了一座座原本陰黯的巨大棚屋,編席的婦女們一排排坐在蒲墊上,一面使壓裂的蘆柴編著席,一面唱著打發寂寞的古老民謠,那樣徐緩的謠歌,和另一座大棚屋中編繩婦女的謠歌和應著;但隔不上一會兒,她們低柔的歌聲就被運夫們高吭激烈的號子聲打斷了,永遠是一條飛舞著的龍般的巨音,哼著:

「嗨呀,呵喲!

哎里,呀嗨,

哎呀,嘿唷,噯呀嘿——唷!」

在鹽河岸各碼頭靠泊的駁船邊,精壯的鉤手揮動帶柄的彎刀形的鹽爪子,鉤動壘好的鹽包,運夫們接住鹽包,放在繩編的軟兜上,抬鹽進棧房來,棧房門口的高凳兒上坐著秤手,面前懸空吊著一桿巨秤,鹽包一掛上秤鉤,秤手一抹秤鉈,就唱著報出船號、棧號、包數和重量來。

「四號駁船……連福昌,第卅三包,一百……零三」

劃碼子的把炭筆夾在耳朵上,永遠劃得那麼細心,那麼安詳,根本沒看見關八爺和稽核所長騎馬經過棧房門外。

從棧房朝東拐,空場兒邊上有條石路上坡,一道窄街的街口第二家就掛著客棧的燈籠。燈籠熄了火,在寒風裡旋盪著,偶然現出一邊的「迎賓客棧」四個黑字來。關八爺估量著這就是窩心腿方勝開的客棧了。

倆人在棧前下馬,店伙來接韁繩時,關八爺問說:「這兒有位戴老爺子可在嗎?」

「啊,您是說老師傅?他老人家在暖房烤火呢!」

「來罷,所座。」關八爺說,一面挑起門廉子跨進屋去;暖房就在迎門東側,沒張廉子,房中升著一盆很旺的炭火;神拳太保戴旺官還是穿著那件破舊的皮袍兒,手捏一支早煙桿,坐在靠窗的一把木椅上,窩心腿方勝沒落座,垂手立正的站在一邊。關八爺搶前幾步跨進來,也不管地上多麼污穢,就單膝落地,抱拳拱手說:「老前輩,老爺子,關八爺拜望您來了!」

窩心腿方勝猛見關八爺闖進來行這樣的大禮,嚇得連忙跪下去摻扶。戴老爺子也忙不疊的站起身,雙手亂搖說:「您您……您,八爺,您也真是胡來,這可不折煞我這糟老兒了?!我白走多年的江湖,何德何能?敢受您的大禮,這真是……這真是……決沒這個道理。」

關八爺這才起身長揖說:「晚輩徒有虛名,心裡著實惶恐得很,雙槍羅老大死後,少見教導晚輩的人,這回能在鹽市得遇您老人家,真是天大的幸運……」

戴老爺子按著關八爺和稽核所長的手,央他們落了座,自己這才坐下來,神色黯然的說:「八爺,您這麼一客氣,叫我這快進棺材的人坐立難安,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了?……我師徒幾個,全因打心底敬佩您,才越席敬酒。這幾十年里,我滿眼看遍了江湖人物,沒有一個能跟您比擬的,我見到您,萬分惶愧,自覺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關八爺打了個苦哈哈,欠身說:「晚輩的心情,您似乎也料想得出來,……就彷彿陷在流沙里,想拔也拔不脫,想遁也遁不了,這種世道,想挺起脊樑來學著做一個人,也竟有這麼多的難處。」

窩心腿方勝親自去泡了茶來;戴旺官老爺子捻著鬍鬚,兀自點著頭,似乎在玩味關八爺適間所說的話。暖屋裡地方小,旺燃的爐火吐著紅紅的火苗,使人有一股熱烘烘的感覺,但老人的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冰霜。

「全是一個『俠』字累了人。」隔了半晌,戴老爺子才吐出話來:「走道兒的朋友,論起『武』來,誰都有兩下手,真說具有『俠』性的人,千百人里也難挑出一個人來。江湖上提起『俠』字,總把『武』字加在前面,好像非武不能行俠,那就大錯了!像歷史上的相如懷璧,張良剌暴,那才是大俠之風!……後來一些江湖末道,不懂得行俠的真意,動輒拳腳交加,打字朝前,為一拳一腳結怨,互拼互殺,代代不休,那算是什麼?!……我說八爺,早年練武技,還得拜師投門,日受教誨,花幾十年功夫,才能練出真本事來。您看如今罷!隨意買桿槍也就『武』起來了!弄得烽火狼煙,一場糊塗,我師徒幾個不隱,又有什麼辦法?……」

「老爺子說得極是,不過……」關八爺搓著手說:「不過……」

「我知您的來意了,八爺。」戴老爺子總是皺著眉頭,眉下聚一片沉思的黯影:「方勝剛來跟我說過,說壩上業已決定聯合四鄉來保壩,把北洋防軍跟土匪踢開。我這把沒用的老骨頭,出力談不上,賣命卻是應該的,只不過,我怕發動得太早一點了!」

「若說早,實在也不早。」稽核所長說:「您不知底下鼓得多麼厲害?!……大伙兒恨透了抽干餉,吃白飯,反而暗地呵捧土匪的防軍,要不然,像朱四判官他們怎會坐大?」

「我知道,」老人緩緩的說:「壩上勢孤力薄,而孫傳芳卻有幾十萬大軍,我擔心的是……萬一北伐軍晚來一步,這許多好百姓……都要……埋骨荒郊了!」老人順起煙桿來,裝上一袋煙,並沒就著爐火去吸,卻彎腰捏起一塊燒得正紅的火炭來,吸燃了煙,那火炭仍然捏在手上。

「我也是想到這一層,所以才特地來央懇您老人家,就看在這群黎庶份上,出來救救他們。」關八爺說:「目前北洋軍都聚合在大江南,後方只留下少數防軍,假如有人出力撐持,也許結局不會如想來那麼慘法。」

戴老爺子沒作聲,卻轉朝方勝說:「你去繩席廠,找張二花鞋來見我。」窩心腿方勝出門去了,老人沉默的噴著煙,煙霧飄散在他的眼前。

「聽人傳說,您在北地萬家樓逼走了朱四判官?」老人說。

「不錯。」關八爺說:「其實我跟朱四判官倒是沒梁沒段,無冤無仇。您曉得,當年雙槍羅老大領六合幫時,受過萬老爺子多少恩德?!……四判官夜卷萬家樓時,晚輩恰好在場,眼見他們族長保爺中槍畢命,不能不插手,再說四判官在北地那種作為,實在看不入眼。」

戴老爺子又嘆息說:「八爺,您惹了豺狼了。我老頭子愛慕您這種人物,不得不奉勸您……早一天把恩恩怨怨清結了,換種日子過就好。要不然,無論是怎樣的英雄人物,結局也總脫不了一個慘字。尤獨是有『俠性』的人,更是如此……那些陰險刻毒之輩,決容不得您。」

「多承老前輩關心,晚輩個人恩怨死生,倒不常掛在心上……」

「正為八爺不把生死掛在心上,所以昨夜害得我不能不出手,」關八爺話沒說完,屋外就有人插上說:「我原想幫您捉毛六,誰知他早就聞風先遁掉了。」張二花鞋人隨聲至,進來朝關八爺拱手。關八爺臉上一陣泛紅,從袖裡捏出那柄匕首說:「您不是俗人,不用俗謝,關八知恩就成了。——今後,我當把這條命,用在該用的地方。」又捏著那柄匕首轉朝稽核所長說:「不由您不信,昨夜我去如意堂,沒留意那個匪目錢九,當我轉身時,他拾起已經喂上頂膛火的匣槍,虧得張二爺飛了這一攮子,扎穿錢九的腕子,要不然,今天我該裝殮了。」

「我是俗人俗眼,」稽核所長說:「當然看不出老爺子師徒有這等身手?!我說八爺,您的面子大,就煩您再堅央戴老爺子,無論如何,替壩上萬民來挑這付擔子罷!」

「我找張二花鞋來,也就是這個意思,」戴老爺子說:「實在說,壩上這回拉槍保壩,也太快了些!您跟八爺既來此地,我老頭子領幾個徒弟賣命,原是沒話可說的事情,不過,有句話,得說在前頭,那就是:賣命不賣名,——鹽市若把我師徒幾個的名號亮出來,傳進四判官耳朵里,那是有害無益……當年四判官正是白虎幫的一個小頭目,叫張二花鞋逼跑了的,四判官是極工心計的人,即使他有意報仇,他也不會親自來,那樣,擒賊擒王可就擒不成了。」

「壩上的意思是,想請戴老爺子統兵,」稽核所長說:「八爺他也認為這樣妥當,不知您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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