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32

「愈是這樣愈得審審他,」利河興的棧主說:「不然怎能弄得清朱四判官背後耍什麼把戲?……來人,替八爺備馬……」

關八爺就是這種豪情的漢子,為了說動各地抗北洋,解民困這宗大事,把其餘的事都先放在一邊去了。一行上了牲口,冒著雪察看了全壩形勢,一面指出哪兒要設柵子,哪兒要鋪鹿砦,哪兒要增堡樓,哪兒要積沙包,一直談論到蘆棚戶附近的凹地邊沿。

壩東的蘆棚戶總有一千多戶,圓形的低矮的蘆棚壓著雪,成一片苦難的海,在凹地當中散散落落的伸展有二里路寬長。卷在雪花中低飛不散的炊煙籠罩在這片海上,猶如那些災民們達不上蒼天的怨怒,那樣凄慘的飄浮在低空,使經歷過苦難的關八爺望在眼裡,湧起一股止不住的酸辛……他知道那些人,在豫東的黃土平原上,在魯南岩山赤赤的山區,在蘇北東海岸的荒土,都有著他們聚居的村落,灰黃的茅屋頂,閃光的黃土牆,有他們肥沃或是貧瘠的祖產田畝,有他們牛羊牲畜,有他們撒種和豐收的盼望,他知道,知道那些逼壓,那些迫害,那和他的生命從根綰連著,不可分開……自從踏上了江湖,使他連靜下來一溫遼遠的時間全沒有了;偶一回顧,就覺滿心潮濕,像陰霉的黑角照不著一絲陽光。這樣多的難民們卷在一起南遷,決不是單純的天災造成的,直奉戰爭,蘇皖交惡,江浙戰事……一場接一場的北洋軍的火拚,像石滾兒碾場一般的輾碎了他們的村落,輾光了他們當中的壯漢和做種的餘糧,使他們不得不離開火燒的廢墟,遠遠的流涉。

關八爺的白馬緩緩的踏進棚戶區,喉嚨似乎被什麼噎住,使他半晌沒講出一句話來。一家棚戶使破麻袋縫綴成聊以擋風的門廉兒,因為行炊,把門廉兒扯起一角來放煙,紅紅的灶火映出一個老婦人散亂的白髮,她佝著腰,正用竹削的吹火筒費力的吹著火。另一家門前矮凳兒上,坐著一個臉黃肌瘦的年輕少女,梳著兩條髒得結成餅兒的辮子,正用一盆炭火烘烤許多泥娃娃和泥雞,她十來歲,穿著破爛黑布襖的妹妹,把半干半濕的泥雞尾部細心的插上羽毛。

「若要保壩,先得保住棚戶,」關八爺說:「防軍的大營盤就扎在黃河南岸,(指淤黃河。)保壩的風聲一傳進他們耳眼,他們就會伙著朱四判官來夾攻了!」

「棚戶也有些槍支,」緝私營長說:「不過數量少,大半是土造槍,也都是遷來後集資買的,八爺說的不錯,該跟他們的領隊人商量,遷到鹽河北去,擋著四判官,至於防軍,我想該由我們來對付。……您不知我那營里,大半全是領過票的,(意指暗中宣誓參加革命黨者。)你叫他們去查緝,他們懶洋洋的沒勁兒,若叫他們抗防軍,一個能當十個打。」

「若是他們不肯遷,也不甚要緊,」協泰棧的棧主說:「那邊還有一道運鹽堆擋著,鹽路員工全都是些年青力壯的漢子,一百多條槍居高臨下,緊扼住淤黃河渡口,防軍那些膽小如鼠的傢伙,未必就能撲過河來。」

「去!去!」正當他們勒住牲口談話時,那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捎著吹火筒出來了,沉沉鬱郁的冷著那張臉,冷漠中透出不知是厭惡還是疲倦的神情,叉著腰,嘟著嘴,像趕雞似的揮動吹火筒,嚎哭般的啞著嗓子說:「去!打仗別處打去!瀏河打了八晝夜,死人堆成山,鬼門關不收凶鬼,一到陰雨天,遍野鬼哭你們沒聽見?!(瀏河,地名;蘇浙之戰的戰場,此役蘇浙兩省軍閥火拚,傷亡慘重。)我三個兒子全死了,骨頭上黃銹了,你們還在我門口談打火?你們想拖走我死鬼兒子的鬼魂?!……」

「我說,老太太……」

但對面棚屋裡的少女打斷了緝私營長的話。

「有話甭跟她講,說了也沒用的,」她說:「她兒子死後,她就變成了瘋子,見誰她都說瘋話。要找,你們該找齊二叔去,——瞧,那可不是?!」

「哪位是關八爺?」齊二叔是個四十來歲,灰黃臉膛,濃眉大眼的漢子,捏著短煙桿,趿著毛窩鞋,(以蘆花編成的鞋子,北方人冬季多著之,可防雨雪。)蹩過來問說。

關八爺連忙下馬,上前揖說:「兄弟就是關八。」

齊二叔呵呵的笑起來:「我知您一來,壩上就會拉槍抗防軍保壩……這事在私下醞釀的久了!營長所長,各棧主誰不知道?昨夜官紳一聚會,緝私營的弟兄就來透露過,如今壩東壩西各棚戶槍早就拉好了。咱們這些有家歸不得的人,還有什麼好掛慮的?在這兒,能咬孫傳芳的後退一口,咬不死他,讓他知道疼也是好的。」

「保壩是壩上決定的,兄弟實在不敢居功,」關八爺說:「兄弟只是領腿子路過大渡口,承諸位邀得來共商大計罷了。等明早停了雪,兄弟就得上路到大湖澤去……不過,從鹽市到萬家樓,也許在眼前就有事,兄弟見過彭老漢之後,自當立即趕回來……。」

離了棚戶區趕到運鹽堆,蒸氣騰騰的運鹽火車旁散著好些員工,全都扛上了長槍,正在那兒守看著渡口。一瞧見關八爺的白馬上了堆,大伙兒全揚手舉槍吆喝起來。

「八爺您瞧快不快?——咱們不知受了防軍多少氣,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它娘的×大甩兒,吃掉齊燮元手下的馬玉仁,( 馬為齊燮元一系,後為孫傳芳繳械吞併。) 那種得意勁兒還了得,咱們辛苦運鹽的血汗錢,他也照抽幾成去充他的軍餉,這回攫著機會,咱們也該剃剃他的頭了!」

關八爺點點頭,卻無法笑出聲來;不錯,鹽市一片保壩聲是很自然的,經過這多年,恁誰有再好的耐性,也該被北洋防軍磨傷了心。但眼前形勢時擺著,假如南方的北伐軍出師的時間配合不上,準會有一場慘烈的戰事和極大的傷亡。一想到未來的光景,就不由不使人滿心沉重。……勒馬在高高的運鹽堆上,透過半旋帶舞的疏落的雪花,可以看得到深藍如帶的淮水,兩岸已結了薄冰,防軍的南大營就在河南不足三里的地方,那一列列鉛板掂蓋的營舍全覆著白雪,除了營中廣場的旗杆上,還升著一面垂頭喪氣的五色旗之外,關八爺看了很久,見不著一些動靜。

「假如孫傳芳不調大軍,單憑×大甩兒這師人,未必能拔掉鹽市一根毛。」稽核所長說:「您想必還不知道,鄭大甩兒如今不在營里,這一師有兩個團全調下漸江去了……南邊風聲緊,他們顧不得鹽市這塊地方。」

「所長說的不錯,八爺,」有一條粗沈的嗓子在關八爺身後說:「留下的這團人,聽說鬧過兩次炸營沒炸得成,如今全不敢放出來,說打火,也只有閉著眼朝天放空槍的能耐。……這條運鹽堆,咱們百十條槍頂得住,怕就怕四判官從鹽河北岸來夾攻,那伙土匪可比防軍凶得多!」

關八爺轉過臉,不錯,說話的那人正是鐵扇子湯六刮,他穿一身灰撲撲的舊大襖,臃腫的燈籠紮腳褲兒,光腳登著一雙毛窩鞋,腰眼勒著寬絛帶,別著一把短短的小彎刀,刀柄兒使紅布纏繞著。他破氈帽下那張臉,因為常受寒風吹襲,變得乾燥龜裂,泛著青紫顏色,他渾身上下,都染著污黑的煤灰,說話時,他微微眯著眼,一隻腳踏在一節車廂的踏板上,手肘撐著膝頭,使手指搓弄著他的短髭。

「湯老哥,」關八爺說:「兄弟正想去訪戴老爺子,鹽市要得您幾位大力相助,兄弟可以安心了。」

「我說八爺,我湯六刮是直腸子人,——我這條命打算賣在鹽市上可不是我師傅他老人家的主意,」湯六刮凄凄迷迷的笑著說:「您即使去看老頭子也算白看,他是不會肯出山的了……也許我那兩位師兄肯出來,那得碰運氣,沒準兒的。」

關八爺嘆了口氣說:「兄弟也只是盡人事罷了。」

一行人順著運鹽堆西行到壩西的棚戶區,那一帶的蘆棚戶散布南北兩條河中間的野林里,人數比壩東棚戶還多,有些漢子站在一座積雪的土阜上吹著螺角,長長的哽咽的角聲在雪野上沉遲的回蕩著,雄壯里滲進一些兒凄涼,無數年輕力壯的難民聽到角號聲,都帶著單刀、木棍、火銃和洋槍,匯向土阜前的平野上去,顯然他們已經在集合了。……關八爺望著那種景象,有一股烈火從心底涌騰上來,從這種異常的景象,可以看出潛藏在人心深處的抑鬱一經迸發,就匯成一股洪流,這次鹽市揭竿抗暴竟如此迅速,實在出乎人的料想,這遠比走腿子,闖江湖,零星抗北洋的聲勢浩大得多,自己若能在大湖澤里連絡上領民軍的彭老漢,把從南到北的槍支實力連在一起,倒真是一股力能扯倒孫傳芳的力量。

繞著壩上察看了一圈,天到傍晌時了,關八爺請眾人先回福昌棧,只留下稽核所長。

「您說壩上還能守得住不?八爺。」稽核所長說。

「論人槍,論形勢,全該守得住,」關八爺沉吟說:「但則,這多的人槍,若沒有一個有膽識,有氣魄的人統領,還是不成。……壩上的運商岸商,全是生意人,集錢辦事,添槍購火行,若論統兵,全都不是料兒。再說那些棚戶雖說勇氣百倍,卻沒臨陣的經驗,若沒人調教,跟防軍和土匪對起火來,白送性命罷了……」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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