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22

「八爺請甭介意,」老曹說:「那位石老哥一提起您在大渡口過境,咱們就有人飛騎報到壩上去了。東家早就關照咱們這伙在外邊拉腿子的,要是遇上八爺,無論如何請到壩上去,委屈著呆幾天,官鹽局跟各家槽子上,不敢留六合幫半粒鹽,但八爺和您領的這幹人,咱們東家們非留不可。」

「不是我不肯留。」關八爺望著廉外的大雪說:「轉眼進臘月了,頭場雪後不久,湖岸就要冰封,我總想趕得緊一點兒,能把這趟鹽放到大湖南岸去,在年前讓弟兄們回家團聚著,等數盡了『九』,再拉攏了到產地走二趟鹽,若在中途耽誤久了,誤了湖盪口發船的期限,那就得困在壩上過年了。」

「八爺就是執意要走,也務請暫緩一步。」老振興槽子上包金牙的老潘說:「各槽上的東家,一聽八爺在大渡口過境,一準趕的來拜謁,瞧光景也就快到了,您要是先渡河走了,東家責怪下來,咱們實在挑不起這個千斤擔子,——他們會罵咱們不會留客了!」

「我說八爺,」石二矮子吱著牙,插上一杠兒湊熱鬧來了:「走買賣的不去壩上逛逛,推車趕路全提不起精神來,您不知如今鹽市多麼風光?!河岸的船篷連接幾里地長,水上起城牆似的;半條街全設得有賭場,大賭小賭隨意來;各堂子里的姑娘,拎著堂號燈籠出去應局,馱得滿街跑,眼全給照花了,尤其是北幫有位卞三爺開的『如意』堂子,沒有一個姑娘不會彈唱的!」

石二矮子眉飛色舞的談說著,冷不防被關八一把揪住了衣領,搖晃說:「卞三開的『如意』堂妓館?!你是說——」

「不錯,」大狗熊在那邊檯子上打著酒呃:「有那麼一個卞三,聽說是打北徐州金谷里轉得來的;您問他們常走壩上的全該知道……」

「這個您儘管問小的,」稅官眯著眼說:「如意堂如今倒還叫如意堂,不過龜公換成毛六了。」

「哦!」關八爺不經意的哦了一聲,主意卻重新打定了。原以為尋找愛姑要費一番手腳的呢,誰知竟有這麼巧,自己正待尋找的卞三毛六,卻就在壩上!自己在北徐州做監的日子並不長,當時又帶者棍創,除了老獄卒秦鎮和小女兒愛姑常進監房為自己療創外,對其餘的獄卒都沒留下多少印象;卞三和毛六既轉到鹽市來設娼館!只怕愛姑……這事非得趕急去查探一番不可!那怕耽誤運鹽的日子,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大風雪裡走腿子,苦兮兮不是人受的罪,八爺,」石二矮子看出關八爺沉吟著,還以為關八爺不肯彎道兒去鹽市,就訴苦說:「一雙走一路腿全是麻的。假若遇上朱四判官,不用打我就得躺在那兒去了!」

「看大伙兒意思如何?」關八爺說。

「還在八爺一句話,」雷一炮說:「大雪裡推車實在太辛苦,就讓他們逛逛鹽市也好。——再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壓低嗓子,湊近關八爺耳邊說:「趁這個機會,也好打探些朱四判官的動靜……」

正說著,就聽外面起了一陣車馬滾動的聲音,有人報說:「八爺,各官設鹽槽兒的東家,各縉紳,聽說您在這兒,全都冒雪趕得來了!」

在萬家樓,在珍爺家的後園子里,兩個寂寞的影子對坐在垂落的廉子里,那是萬菡英和新寡的愛姑。飄飄的大雪把後園裡的假山盆景全掩覆了,成一片銀色的世界;在往年,萬菡英喜歡落雪天,喜歡捲起廉子,坐看滿園的雪景,大雪天的夜晚,要婢女把朴燈擦拭得亮亮的,約聚嫂嫂和鄰近的侄女們到後圍里來,玩骨牌,斗紙牌,剪鞋花,盡情的談些家常話;風雪再寒,也寒不進小姑奶奶的暖閣,暖閣里的鐵架上有著一次能裝四十斤炭的大銅爐,升起火來,連皮襖全穿不住,到了深夜,每人的腳下全踏著絨鋪的錫ni兒,腕上還掛有玲瓏的小手爐;小姑奶奶是最愛熱鬧的女孩兒。

以萬菡英的身份,以萬家的財勢,她幾乎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她愛吃零食,保爺就送她四對景德細瓷的磁鼓兒,飛龍雙耳,寶塔頂蓋,鼓身燒著全套的仕女四季行樂圖,鮮明的彩色就像生長在白玉般的磁膚里,使人愛不忍釋;她講究宵夜,珍爺送她全套磁具不說,單是一套湯匙就夠人咋舌的了,匙身是雕花純銀的,柄上還嵌著七粒小寶石,說多堂皇就有多堂皇。她那匹胭脂馬是老二房牯爺送的,身價據說比保爺的白馬一塊玉還昂,胭脂馬的鬃毛留得很長,每天有管馬人替它梳理,編結出一大把細細長長的辮子,尤其在雪地上馳馬,人和馬一色鮮紅,跳起來就像玉盤上疾滾著一隻紅球……

但今年,小姑奶奶變了,再沒有愛熱鬧的興緻了;她心裡總有些不太如式,總有些說不出名字來的朦朧的遠憂。她只著人把愛姑接了來,陪她度過落雪天百無聊奈的時辰。她一開始就喜歡老侄兒萬梁從風塵里領回來的這個女人,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不像萬家樓各房族裡只知道愛玩愛樂的女孩子,她的眼瞳里,亮著許多深沉難解的東西,許多天外的憂愁;儘管她談著,笑著,也掩不住那些烙在她生命里的創痕。

她接著愛姑來,她覺得萬梁死後,她的身世更慘,她的寂寞和哀愁更深,她更要人安慰;另一方面,她想聽愛姑談她的遭遇,她要知道萬家樓外的遠方世界。

愛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她穿著一身孝服,像一朵開在白玉瓶里的花,雪光透廉來,落在她微俯著的白臉上,她原就缺乏血色的臉,白得更有些凄慘。

暖閣里,跟往年一樣燃著爐火,金漆立几上,高大的碎瓷瓶中插著一束新采來的初吐苞的梅枝,碎雪沾著枝莖,進屋來就融化了,看上去濕漉漉的。一隻長毛的雪狸蹲在幾角,呆望一陣兒紛舞的雪花,又轉睛望著八寶垂燈上拖懸下來的彩穗兒,不時朝上空探著爪子。廳堂的木柱邊放著一列朱紅的籠架兒,風罩里的籠鳥吱吱喳喳的碎語著,也不知彼此在說些什麼?!

兩人裝了滿心的話,但都沉默著,想從亂里整出一絲頭緒來。終還是愛姑先說了。

「姑奶奶今年變了,」愛姑說:「保爺死後,再沒人陪你馳馬了……那夜你可算受了驚啦。」

受了驚么?倒也不是受驚什麼的。朱四判官卷進萬家樓那一夜,自己只是在做一場噩夢;夢醒後,萬家樓變了樣兒了,自己也變了。

「我只是有些說不出的愁悶。」萬菡英說:「萬家樓從沒死過那樣多的人,也從沒遭過那麼大的匪劫;你是走南到北跑過碼頭的,外鄉當真會遍地是匪嗎?」

愛姑點點頭:「年年起荒,月月驚兵,北洋的帥爺們拿老民當豬狗,除開萬家樓這塊福地,哪兒還有人過的日子?!……在北徐州老黃河灘,哪天沒有插草為標出賣親人的?鹽河壩上,那些難民的圓頂蘆棚,牽牽連連好幾里,活像安了大營。」

萬菡英翻弄著牙牌,玩著過五關斬六將,闖來闖去,總闖不通那些關口。也不知怎麼的,自己極不願提起的一個「關」字,卻先在心裡騰跳著。關八這個人也真是怪癖!萬家樓無波無浪的日子他不取,偏生要選他那走不盡的江湖路。很多唱本,很多傳說里都有著前朝歲月里的江湖人物的故事,哪篇哪節里不流著滄桑的血淚?!

「匪盜是人逼出來的,姑奶奶。」愛姑說:「那些守得住、熬得住的良民該受苦,還有什麼話說。……天底下,能有多少關八爺去救他們?!」

對方廢然嘆了口氣,把牙牌的方陣推散了。

「不要當著我提關八爺。」她說,聲音有些僵涼幽怨,好像夢語似的。

「我不能不提他,小姑奶奶。」愛姑說:「我曉得八爺他那種人,他不能把自己關在萬家樓,放著天外的饑寒不管!……你不能這樣怨著他,我知你心裡……煩亂……只怪珍爺他提得不是時候……」

萬菡英的臉紅了,她沒想到跟她年歲相仿的愛姑,會這樣大方,這樣老成,當面跟她提到那宗沒成的婚事。

「不是我怨什麼,小娘。」她訥訥的說:「關八爺回絕了這門親事,各房族全知道了,無論如何,對我是極失面子的事,我這是關起門跟你說——我哪樣配不上姓關的?除非他心上另有旁人?」

「容我告訴你一宗事,小姑奶奶,」愛姑說:「我來萬家樓兩年,老想告訴你,可總沒說出口。關八爺在北徐州入監時,我爹是看守他的人。當時他挨過刑,受過棒,渾身是傷,我爹著我偷偷的去延醫,熬藥,暗裡調治他,末後,開監門釋了他。……就因為我爹釋了關八爺,跟他一道兒走關東,我才落在該殺的卞三、毛六手上。……」

「上回你沒見看他?沒問你爹的消息?」萬菡英說,把對方的話給打斷了。

愛姑搖搖頭,繼續說:「你想想,關八爺是那種人,自出江湖道,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背著一身恩仇血淚,他怎能一歪肩就給卸掉?小姑奶奶,我說,你心裡若真有個關八爺,你就該等著,等著四方安泰了;他自會找一處棲身處,不再飄遊。」

萬菡英臉上的寂寞更深了,隨手抓起起一張骨牌,放在手背上玩著:「如今我只是在問你,上回你沒見著他?!」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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