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喬做學徒的第四年,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有一群人聚集在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時,圍在火爐的四周,正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沃甫賽先生高聲朗誦報紙上的文章。我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那是一則有關一件轟動一時的兇殺案的新聞,沃甫賽先生讀得似乎滿頭滿臉都染上了血污一樣。他心滿意足地把兇殺案中的每一個令人恐怖的形容詞都讀得有聲有色,似乎他自己成了法庭上的一個個證人。他模仿受害人虛弱的呻吟:「我一切都完了。」他又模仿兇手蠻橫的怒吼:「我一定要找你報仇。」他還繪聲繪色地學著當地醫生的語調,提供醫藥方面的診斷證明,接著又表演了一個管關卡的老頭兒,大聲哭泣、全身戰慄地敘述他聽到的打擊聲。他把這證人表演得癱作一團,以致聽眾們會感到懷疑,這個證人的心智是否正常。在沃甫賽的朗誦中,驗屍官變成了雅典的泰門,而差役又變成了科里奧蘭勒斯①。他讀得津津有味,我們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快樂自在。我們在這種心情非常適宜的情況下,一致裁決這是故意殺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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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兩者皆為莎士比亞同名戲劇中的主人公。
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有一位陌生的紳士伏在我對面高背椅的靠背上,冷眼觀察著這一切。他臉上露出一種輕視的神色,把粗大的食指放在嘴裡咬著,一邊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噢!」這位陌生人在聽完了沃甫賽先生的朗誦後,說道,「我看毫無疑問你已經心滿意足地審理完了這個案件吧?」
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一起抬頭看著他,好像這個人就是兇手一樣。而他則冷冷地、帶著嘲諷的神情也望著大家。
「自然,你是說他有罪,是嗎?」陌生人說道,「那你就說出來吧,說吧!」
「先生,」沃甫賽先生答道,「雖然我還無此榮幸和你相談,不過我認為他是有罪的。」這時,我們也都鼓足勇氣,低聲附和著,說他有罪。
「我知道你這麼認為,」陌生人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這麼認為,剛才我已經說過了。不過,現在我倒要向你提出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英格蘭有一條法律,即在沒有得到證據證明時,每一個人都是清白無辜的。」
「先生,」沃甫賽先生回答道,『哦作為一名英國人,我——」
「說下去!」陌生人對著他咬著自己的食指,說道,「不要迴避問題,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這條法律。哪一個是你的回答?」
他站在那裡頭歪向一邊,身子歪向另一邊,完全是一副氣勢洶洶的責問神氣,伸出食指,點著沃甫賽先生——彷彿特意點著他讓大家知道——然後,又繼續咬他的食指。
「你說!」他問道,「你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條法律。」沃甫賽先生回答道。
「既然你當然知道,剛才為什麼不早說呢?好吧!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沃甫賽先生好像完全處在他的操縱之中,受著他的擺布。「你可知道所有那些證人都還沒有經過法律盤問這一事實?」
沃甫賽先生剛開始說「我只能說——」,話便被陌生人打斷了。
「怎麼?你不想用是或不是來回答這個問題?好,我再問一遍。」他又用食指點著沃甫賽,「看著我,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所有這些證人都還沒有經過法律盤問?說吧,我只要你說一個字:是抑或非?」
沃甫賽先生吞吞吐吐的,不知該怎麼答才好。我們開始對他轉變了態度,敬佩之情減低了。
「你就說吧!」陌生人說道,「我來幫幫你,雖然你並不值得我幫忙,但我還是幫幫你吧。先看看你手中拿的這張報紙,報紙上是怎麼寫的?」
「報紙上怎麼寫的?」沃甫賽先生看了一眼報紙,給弄得不知所措,只得重複了一句。
陌生人以極具諷刺意味的態度和令人捉摸不定的神情又說道:「你剛才讀的是不是這張印著字的報紙?」
「毋庸置疑。」
「既然毋庸置疑便好辦。那麼把報紙翻開,再告訴我報紙上是不是清清楚楚地印著犯人明明白白的聲明,他的法律顧問們都要他保留辯護權?」
「我剛剛才看到這一段。」沃甫賽先生抗辯道。
「別管你剛剛才看到什麼,先生,我並沒問你剛剛才看到什麼。只要你高興,你盡可以去倒著讀主禱文,當然,也許你早就倒著讀了。還是來說報紙吧,不,不,朋友,不是欄目的開頭,那些你都已經看過了,往下看,往下看。」(這時,我們都覺得沃甫賽先生很會耍花樣。)「怎麼樣?你找到了嗎?」
「在這裡。」沃甫賽先生說道。
「好吧,你用眼睛好好看一下這一節,然後告訴我,它是不是清清楚楚地指出犯人明明白白地聲明他的法律顧問們要他保留辯護權?說吧,是不是如此?」
沃甫賽先生答道:「措詞可不太相同啊。」
「措詞雖然不太相同,」這位紳士尖刻地說道,「可意思是不是一致呢?」
「那倒一致。」沃甫賽先生答道。
「那倒一致。」陌生人重複道。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又把右手向證人沃甫賽伸去,「諸位,現在我來請教大家,這一段新聞明明在他眼前,可是這個人根本不去理會它,竟然把一個沒有經過審訊的同胞判成有罪,事後還能安心地睡大覺。你們對他的良知有何評價?」
我們大家都開始懷疑沃甫賽先生並不是我們曾經想像的那種人,他的馬腳已經開始為人們所覺察。
「不要忘記,諸位,就是他這一類的人,」這位紳士把手指指向沃甫賽先生,趁勢緊逼道,「就是像他這樣的人有可能會被召去充當陪審員,參加審理案件,掌握著生殺大權。他嘴上鄭重其事地宣誓,說要忠誠地為國王陛下效勞,在法庭上公正地審理犯人,根據證據提供判決,順天行法,可就在像剛才那樣盡過職責後,他卻能回到家中,只顧自己安安穩穩地睡大覺。」
我們現在才深深地體會到,這位不幸的沃甫賽的確是過分了,如果他適時而收,停止他的自以為是,情況也許大不相同。
這位陌生的紳士有一副不容爭辯的威嚴氣慨,而且他的態度明顯地表現出他了解我們當中每一個人的秘密,他高興揭露誰,誰準保垮台。這時,他從椅子的高靠背後走出來,走到兩張高背靠椅之間的地方,正對著火爐。他就站在那裡,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巴中咬著。
「根據我所得到的信息,」他用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十分沮喪的我們,說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斷定在你們中間有一位鐵匠,叫做約瑟夫,或者叫做喬·葛奇里。哪一位是他?」
「我就是。」喬說道。
這位陌生的先生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過去。喬便走到他跟前。
「你有一個學徒,」陌生人繼續說,「人們都叫他皮普,是嗎?他來了嗎?」
「我來了!」我大聲喊道。
陌生人並沒認出我,而我一下子便認出了他。他就是我第二次到郝維仙小姐家去時,在樓梯上遇到的那位紳士。剛才他伏在靠背上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他,現在我面對他站著,他的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我便詳細地核實了他的相貌,他的大頭、黑色的面容、深陷的雙眼、又濃又黑的眉毛、粗大的錶鏈、臉上一點一點又硬又黑的胡茬子,甚至還有他那大手上發出的香皂氣味。
「我想和你們兩位談一些私事,」他從容不迫地打量了我之後說道,「這需要一些時間,我看就到你們府上去談吧,那兒是最方便的。究竟談什麼我不想現在就說,至於以後,你們把這事告訴你們的至親好友或者不告訴他們由你們決定,因為那和我沒有關係。」
我們三人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走出了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又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回到了家。一路上,這位陌生人偶然地會看我一眼,又偶然地會把他的指尖放在嘴裡咬一陣。到了家門日時,喬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此人造訪的重要性,為了表示其隆重,便先走一步過去把大門打開,在客廳里點燃起一根發出微弱光輝的蠟燭,我們的交談便開始了。
一開始,陌生人先在桌子旁邊坐下來,伸手把蠟燭拉得靠近一些,看著他筆記本上記的什麼東西,然後又把筆記本收了起來。他打量著坐在黑暗中的喬和我,在確認了究竟誰是誰之後,他把蠟燭又移開了一些。
「我的名字叫賈格斯,」他說道,「是倫敦的律師,有點兒名氣。今天我來是要和你們辦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我首先要告訴你們,辦這件事不是我的主意。如果事先要問我一下,我就不會到這兒來,正因為事先沒有徵詢我的意見,所以我就徑自來了。我是受人委託,作為他的秘密代理人來和你們辦這件事的。整個事情就是如此。」
他感到從他坐著的那個地方看不清我們,乾脆站了起來,把一條腿跨過椅背,靠在那裡站著,於是他的一隻腳就踩在了椅座上,另一隻腳則踩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