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 殉教

s市並不大,顧朝顏很容易就打聽到了洛子商老家的住址,讓他驚訝的,是如今這房子里,只住著他父親一個人了。

滿室的尼古丁、酒精、劣質香水混合味道里,老男人和年輕女人用一種不耐煩的目光碟機趕著顧朝顏這位不來客。

「他媽早死了,他也快死了,你是他朋友?自己上城南醫院找他去,別來這兒煩老子。」

縱使被毫不留情地打出門,顧朝顏還是從這個老人疲倦墮落的眼神中,讀到了深入骨髓的痛惜。

城南醫院,在s市坐落了許多個年頭,到如今已是器材盡陋,門庭冷落,醫院依舊是上個年代的舊樓,翻新的資金一直是個缺口,顧朝顏站在飽經風霜的灰牆前,他知道,一般來這裡看病的人,除了感冒等無關緊要的小病,也只有潦倒不支的窮人了。

可是,洛子商,堂堂燕國軍師,富二代南波萬的死忠打手,一個月賺的錢恐怕比工薪階層一年賺的還多吧,他不窮困也不潦倒,怎就不去條件更好的大醫院呢?

想不通的顧朝顏,在三樓最裡頭的一間病房見到了他要找的人。

窗帘拉的一邊,陽光豐盈滿室,四人床位的病房,空空蕩蕩,唯有牆角的那張床上,睡著安然閉目的少年。

點滴以牆上掛鐘那生鏽秒針的度,緩慢又安靜地流進他的身體里,整一層樓的病房,萬籟俱寂,連風都止步,似乎全世界只剩這兒細微的液體滴答聲。

不知怎麼的,顧朝顏原本帶著惱怒質問的洶湧的心,居然就平靜下來了。

洛子商睡在那裡,呼吸平穩,窗欞間的陽光映上他半個側臉以及半床雪白的被子,好像時間就在這一刻凝固了,他熟睡時的臉與舊照片上如出一轍,依舊是那般瀟洒清秀的少年模樣,他不再是戾氣深重的復仇者,不再是不顧一切的偏執狂,更不是另一個世界裡談笑間讓無數小國飛灰湮滅的金牌軍師。

他只是一個病人。

顧朝顏不知道他生的什麼病,在決賽現場的時候,他就現洛子商的臉色蒼白的不正常,懷著好奇心,他輕手輕腳走過去,去看輸液瓶上的貼紙——可惜他頂多只是一個合格的騙子,而不是一個合格的賊,腳步與水泥地面摩擦的聲音,到底還是把少年驚醒了。

沒有戒備,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悲傷和喜悅,少年的臉面無表情,眼神是烈火燒盡以後的劫灰,寂滅如深水寒潭——沒有暖氣的室內,他擁著厚厚的被子,半倚在牆上,他的臉色比一個月前見時更加蒼白了,虛弱得一絲血色都不見,可他依舊用極平靜的聲音說:「你認識我爸?」

除了老頭,沒有人知道他在這麼個破醫院裡。

顧朝顏冷笑:「你是打算問我是誰么?」

事實證明洛子商在捅了天大簍子後,再沒有關注那些爆的翻滾的後續,他只是點了一把火,任由它自地燒大直到吞滅所有仇恨,若他見過如今火勢,必會認出面前這個有著蓬亂短的男人,就是他念念不忘了十年的顧萱顏的親弟弟。

可是他放了火,就再沒有回頭,也回不了頭,他只覺得面前這張臉有些眼熟,不確定地問:「決賽那會的……?」

來到醫院門口時,顧朝顏本已想好了一百種把這混蛋從病床上揪起來抽一頓的辦法,可是面對虛弱的病人他到底是下不了手,也不想多解釋,他只用一種刻薄的口吻諷刺道:「這麼看來,念了我姐姐十年還不肯放過她的傢伙,到頭來,也不過是瞎了狗眼的蠢貨,哈哈,洛子商,你真是個徹徹底底的蠢貨,虧那些瘋子還誇你一腔熱血……」

裹在被子里冰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你是,你……」

顧朝顏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床上的小子:「就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今天站在這裡,和萱顏有幾分相像!」

顧萱顏……

有一個名字,它不在我心裡,在所有不甘的悲傷的混亂的青春的終點。

少年的聲音喑啞:「我記得你了,比我高兩屆的……哈,那時萱顏說你總是逃課,想不到現在你也長這麼大了,要是萱顏還在……」

顧朝顏冷笑打斷他的話:「沒錯,我們所有人都長大了,只有你,洛子商,這麼多年,只有你還與從前一樣幼稚,他們說你是天才,可事實上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傻逼。」

「我……幼稚?」

「你不是最喜歡我姐嗎?你覺得你了解她多少?」

「我……」

洛子商茫然的反應讓顧朝顏再次心頭火起,他終於上前一把扯掉少年手背上的輸液管,揪住領子就把洛子商拎下了地,瘦弱的少年,輕飄飄的一點重量都沒有,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疼,洛子商的手背血流不止,赤腳站在水泥地上,渾身顫抖地更厲害了,面對身上男人大力氣的質問,他最終揮出了自己的拳頭,萱顏的弟弟又怎樣,到底不是萱顏——這一生,也許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了,走過的,失落的,看夠的,摔破的,青春早就流成了一地的血,可這並不代表他就能被隨便一個闖進病房的傢伙毆打,他一輩子記得隊長教給他的驕傲,在他生命最後的……盡頭。

兩個男人翻滾在地上,扭打成一團,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一本巴掌大的日記本從顧朝顏的褲袋裡掉出來。

撣掉身上的塵土,顧朝顏把本子撿起來,又用力砸在洛子商的胸口。

「姐姐的遺物。」他冷冷地說:「其實我來找你,只是想把它給你的,洛子商,就用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吧,你愛也好,恨也好,都與我無關,甚至牽連到我和我父母被人肉出來掛在網上任人評頭論足也好,我本不想搭理這些破事的,洛子商,我很討厭你這個人,只是……最後的那幾日,姐姐她還惦記著你,也許有些你本不知的事情,該讓你知道,要不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安心……可惜啊,全怪你的幼稚,是你自以為是的幼稚讓姐姐不敢把很多東西與你分擔,要是你成熟一點,能勸勸她,說不定當時我們都來得及……」

可惜,我們都來不及。

一頭一臉灰土的洛子商顧不得滿手鮮血,幾乎是以一種不可置信的、震驚的甚至乞憐的表情,小心翼翼翻開日記本的第一頁。

顧朝顏看著他:「你不必自作多情,我決定來找你,只是為了我姐姐,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姐姐,連你也不是,洛子商,我希望你能在以後的歲月里記住,真正的愛,是藏在心裡的,而不是用幼稚舉動去表現的。」

藏在心裡的……愛么?

蒼白的陽光下,少年一頁一頁緩慢翻過去那些陳舊泛黃的紙張,紙張上工整清秀的字跡彷彿讓當年的女孩躍然眼前,他體內本就不多的血已經止住了,可是他的手卻漸漸比他過去任何一刻都顫抖得厲害,為什麼……天氣……那麼冷……

顧朝顏看著生鏽鐵窗外的陽光沒有溫度地照在灰白色的牆壁上,他的憤怒已平息,明知那小子肯定聽不進自己在說些什麼,這一刻還是自言自語地顧自己苦笑:「我當了許多年的騙子,騙了數不清的人,我曾以為生生死死,這人間不過如此,諸多醜惡,諸多可憐,又哪裡分得清對和錯,含糊著應付著一晃眼這一生也就過了,可是,後來有一個人讓我明白了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他告訴我當這人間洪水滔天的一日,我們也總有一份堅持不能放棄,我想,我現在總算是做了一件對的事吧……如果有生之年還能遇到他,我應該可以安心地和他打個招呼了……哈哈,當初不辭而別,我真是差勁啊……」

陽光在光陰里一寸寸地移動,不知過了多久,顧朝顏再回頭看時,蒼白的少年已經抱著日記本,跪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

他入隊,他搗亂,他逃課,他被校長揪著耳朵捉回升旗台上示眾,他明各種新式戰略並在微機房裡大聲叫嚷著要與隊長討論,他幼稚地堅持在地圖裡把樹種成一圈心形並把她騙進來戰勝他……那些他挖空心思要吸引她的注意力的青春,他以為她從沒有在意的年華,他如今都快要忘記的過往,原來,她全部記得,字字句句,在格子本上,在墨水泛開的瞬間。

可是她最後寫:

「要是我告訴隊長,我這個混日子的傢伙死賴在隊里不走,只是因為某個幼稚小孩,隊長會不會氣死?

「哈哈,可是他年紀太小,很多事情不懂,早上爸爸媽媽又拿弟弟上學的事來轟炸我了,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承受不住,我不討厭弟弟,我也不想離開,如果有可能,我多想我們幾個永遠在一起啊……可是我終歸要走的吧,我走後,隊長那麼強大,至少也能拿個世界前三呢,幼稚小孩他也天賦過人,接替咱們隊長的位置用不了幾年,他總有成熟長大的一天的,還有那些每次嘲笑我積分墊底的傢伙,還有校長的兒子和侄子……他們拿不到名次,最後都能保送吧,然後上大學,談戀愛……每個人都前途似錦,每個人都與我無關。

「……估計連幼稚小孩都會很快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吧,他的優秀其實不輸於隊長呢。

「可是我忘不了啊,有沒有辦法,能讓你們也忘不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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