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美國舊金山,WCG(世界電子競技大賽)頒獎典禮。
「星際爭霸組亞軍——a——Suyao!」
說著純正英文的頒獎官身旁,站著十九歲的蘇葯,她的個子才到洋人的肩膀,她在無數鎂光燈中接過國旗和獎盃,臉上是猶帶稚氣的微笑,這個有著齊肩黑髮、笑起來酒窩深深的十九歲東方姑娘,今天是全場注目的焦點,她雙手高舉國旗和獎盃,大方地讓各國媒體把她錄入遊戲網站、報紙雜誌的頭條新聞。
WCG的亞軍,無論如何,大出風頭。
可是蘇葯的眼角餘光,一直望著看台下某個黑漆漆的角落,也不知她在想什麼,彷彿她並不是為了獎金和名次而來。
「星際爭霸組冠軍——a——ThanaTos!」
接著,頒獎官宣布了冠軍,也是典禮上最後一個獎,聽到ThanaTos這個名字時,蘇葯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滯住了,她幾乎就這麼張著嘴,獃獃地看著那個名叫ThanaTos的男人,從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上台來。
是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拿冠軍,她知道,她一定會敗在他手裡,他閉著眼睛都能讓她屁滾尿流。
ThanaTos,一個幾乎神話般的存在,在蘇葯屁顛屁顛跟著男同學逃課學習打星際爭霸的年紀,這傢伙已經是WCG的冠軍。
可是從來沒有人見過ThanaTos的面孔,也沒有人知道ThanaTos的真名——蘇葯怔怔地看著這個無論走到哪兒,無論多重要的場合,哪怕和她進行最後一出賽的時候,都戴著鴨舌帽和黑色大墨鏡、只用化名ThanaTos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年紀。
她只知道,她心中有一座高塔,高塔頂上,從前放著小紅花、課代表、大隊長、鋼琴十級證書、重點大學的錄取書……她從小想要的東西,她通過努力,她全部得到了,因為父母說,只要你拿到這些,就不干涉你玩遊戲。
蘇葯能一條命通關魂斗羅,蘇葯熟知超級瑪麗里每一條捷徑,蘇葯能說出龍與地下城裡每一種怪物的屬性,後來,她第一次從男生口中聽到ThanaTos這個人物的傳奇事迹,她開始打星際爭霸,她不懈地一次次參加地區賽、選拔賽,那麼些年,她知道,她的高塔頂上,只有他一個人了。
如今她終於捧著銀色的獎盃,站在他身旁。
「別愣著呀丫頭。」頒獎官以為蘇葯是在為決賽輸給ThanaTos這件事耿耿於懷,他輕鬆地拍拍蘇葯的肩膀,示意他們冠亞軍握手。
「我能說幾句話嗎?」蘇葯仰頭問頒獎官,喉嚨乾澀。
麥克風遞到她手上。
「ThanaTos,我……我想看看你的樣子……」
剛剛還瀟洒大方的姑娘,此刻居然兩臉發燙,蘇葯自己都不可置信,她說出來的聲音會細小如蚊子。
……他無動於衷。
在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中,蘇葯憋紅了臉,她心一橫,豁出去了,「ThanaTos!」她大聲說,「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我追隨著你!我才站在這裡!」
全場忽然安靜下來,記者們以及其他參賽選手們,嘴巴都張成了0型,誰也沒想到,頒獎禮上會來這麼一出香艷場面,他們甚至停止了搶頭條的機會,都在靜靜等待ThanaTos的回答。
ThanaTos,希臘神話中的掌管死亡的神。
蘇葯只覺得自己的指甲都掐進掌心裡了,幾秒鐘的等待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還是幽默的頒獎官最先反應過來,他趕緊招呼人把另一個麥克風塞給ThanaTos。
可他沒有接。
「抱歉。」
他用中文,只是淡淡地,說了這麼兩個字。
他轉身就走。
那一年,蘇葯的整個世界都失了顏色。
「今天是個好日子呀,心想的事兒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呀,千金的光陰不能等,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
蘇葯是被她的手機鬧鈴吵醒的。
這是2010年初冬。
蘇葯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滾來滾去,忽然一個激靈,她似乎想到什麼,抄起手機一看,靠,8點55。
她連滾帶爬出門去。
「你還記得來上班啊蘇葯,你這個月都遲到28次了,你不想干就早點走啊。」
領導那張碩大的臉彷彿還在她面前訓斥,完了完了,蘇葯坐在計程車上拍著胸口,領導昨天才罵過她的,她今天又要遲到了。
儘管她想不通,明明一個月只上22天的班,領導說的28次是怎麼算出來的。
「師傅,麻煩您能開快點不?」
蘇葯一邊催促司機狂踩油門,一邊腦子急速運轉著遲到的借口。
堵車、又堵車、大姨媽到訪、發燒、流感、牙疼、胃下垂、大姨媽不調第二次到訪、腮腺炎、鼻腔炎、角膜炎、肺氣腫、大姨媽不調第三次到訪……可是這些理由,她這個月都用過一遍了。
「我要說我尿毒症嗎?不行不行,太狠了,要不子宮出血?或者痔瘡開裂?領導他會殺了我嗎……」
蘇葯正糾結著,手機又「今天是個好日子呀明天又是好日子」地唱起來。
好日子你妹啊!
蘇葯內心的禽獸在咆哮,她抄起手機一看,是劉長思的電話。
劉長思是蘇葯念大學時的室友兼死黨,自從04年舊金山WCG一役後,最年輕的東方姑娘、全世界期待的新人Suyao,退出了競技遊戲的生涯,她不再玩,她不再望,她不再笑,她的高塔轟然傾塌。
她歷經十數年練出來的超強手技,帶給她一度光芒四射的年華,她也曾以為自己會把電子競技當成職業,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可是,她最後還是屁滾尿流地走了。
她回國,讀書,考試,畢業,工作,看著上司的臉色,拿著微薄的薪水,過著早九晚五的生活,就算如此,她也安心滿足於平凡人的生活,她蓄長了頭髮,留長了指甲,在劉長思的熏陶下,她開始看動漫,看小說,看《與大神JQ的日子》這種粗俗又猥瑣、通篇意淫的小白故事。
「要是我也能遇到一個大神該多好啊!」當時,劉長思花痴地扭著腰肢,趴在網遊《人間》的論壇上,看那些知名玩家的傳記。
蘇葯也陪著她沒心沒肺地笑,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獎盃上蒙著六年的塵埃,連她自己也恍惚忘記。
「葯葯,陪我玩網遊吧M是這個!人間!剛出的I火了!」劉長思搖晃蘇葯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愛玩遊戲,沒關係,不會玩姐姐教你嘛,網遊真不是你說的那樣白痴無聊的,你看你看多美啊!在裡面說不定還能和大神們艷遇一場啊哈哈哈!」
蘇葯看了一眼屏幕,這遊戲做得確實精緻吸引人,也不用花什麼腦筋去構思戰略,本來決心不碰一切遊戲的她,在死黨的軟磨硬泡下,答應了陪她玩,蘇葯安慰自己,這只是休閑網路遊戲,不是競技比賽。
彼時,劉長思的遊戲角色「流水長思」102級,職業獨行遊俠,她拿著一張湛藍光芒的雪晶長弓,威風凜凜站在懸崖之上——射小鳥。
「哈哈,葯葯你放心不會有人欺負你的,姐姐罩著你!」
劉長思心滿意足注視著蘇葯新建一個1級號——角色名:「紅葯堂」,職業……
蘇葯看到法師系的四大職業:聖堂牧師、召喚法師、五行術師、黑暗巫師,又看到戰士系的四大職業:銀月武士、飛龍勇士、圓桌騎士、雙刀烈士,又看到流浪系的四大職業:神隱盜賊、無影刺客、獨行遊俠、風流浪客。十二大職業各分千秋。
蘇葯選來選去,最後選擇了最不起眼的神隱盜賊。
「哎呀,葯葯,你怎麼不選法師呢,法師系現在多吃香啊,組隊下副本人家搶著要,你換個吧,別選盜賊了,遊戲還是第一版,職業平衡性都沒調過來,盜賊最弱了,血又薄,攻擊防禦都低,你看那些副本門口的隊伍,都說缺人,都說盜賊別組……」
蘇葯卻也不理,她就覺得盜賊蠻好的,又低調,又神秘,而且她特別喜歡「神隱」兩個字,她管他什麼職業平衡性呢。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會因為一些奇怪的執念而愛著。
在劉長思的長吁短嘆中,很快一個學期過去。
「流水長思」140級了,這個遊戲人多怪少經驗少,升級之路漫漫,140級的角色,在當時已經相當吃香。
蘇葯呢?
依舊站在懸崖上射小鳥升級的劉長思轉頭看了一眼蘇葯的屏幕,哭了。
「紅葯堂」,200,滿級。
全伺服器,神隱盜賊第一人。
所以有的時候就是這樣,越想著低調,命運卻偏偏把你帶上反方向的軌道。
蘇葯苦惱啊,她也不想出現在等級排行榜第一行的,可是骨子裡十年職業玩家的慣性,就讓她忍不住地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