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痕 第二節

我的知識僅限於透過報導得知的資訊。而且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了。我坦白地這麼說,寺嶋意外地露出有些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那麼我最好從頭開始說起吧。」

我不明白對他而言,「從頭」的「頭」是在哪裡。

「和己是我租柴野直子之間生下的孩子。」

兩人結婚之後過了幾年就離婚,孩子交由柴野直子照顧,親權也在她手中。

「後來他們就和我斷絕了關係。我完全不曉得他們在哪裡、過得怎麼樣。可是那起事件發生後,孩子的名字雖然沒有被報導出來,但知道是十四歲的少年,而被殺的女人——那孩子的母親,名字也被報導出來,所以我知道那是我的前妻。」

當時他無法向周圍任何一個人坦白這件事。他不知道前妻與自己分手後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光憑兇手歲數與和己相同,不能斷定兇手的少年就是和己。柴野直子再婚了,他認為直子的再婚對象或許有個與和己同年的孩子。

「與其說是認為,倒不如說我這麼希望。」

沒有幾天,他的希望就破滅了。因為命案的搜查人員與媒體記者全都找上了兇手「少年A」的生父寺嶋。

在以這樣的形式得知前妻與孩子的消息之前,還有過一段複雜的經緯。所以寺嶋對我說「從頭開始說起」,是很正確的形容。

二十七年前,寺嶋庚治郎是個才剛取得調理師執照的見習調理師,他在六本木的和食料理店工作時,認識了柴野直子。寺嶋二十一歲,直子二十八歲,是那家料理店的職員。兩人交往後沒多久,直子就懷孕了,兩人是所謂的奉子成婚。

「我的老家是福島的果農,家業由哥哥繼承了。家境算是富裕,就算待在老家幫忙也行,可是年輕時我幹了不少壞事,在家鄉待不下去。然後又有人勸我,所以我上了東京,進了調理師學校。」

寺嶋說的年輕時乾的壞事,是偷機車無照駕駛、深夜和朋友一起聚在站前的鬧區被警方輔導、在校內飲酒吸煙這類,鄉下地方自以為豪放不羈的年輕人常見的行狀。但這點程度的事就讓他感覺在家鄉待不下去,反而證明了他的老家家規十分嚴格。事實上,他也沒有浪費了老家援助的資金,好好地從調理師學校畢業,取得了執照。

「勸我到東京發展的是我舅舅,他是個廚師。他一樣曾在東京修業,那個時候已經回家鄉開店了。那家店很有名,甚至上了觀光旅遊書。舅舅很疼我,我從國中就會在舅舅的店裡幫忙洗碗,然後舅舅說我有天分,所以……」

而且我也喜歡做菜——他接著說。「我喜歡吃好吃的,雖然不太會喝酒。」

但他說直子很愛喝。

「比喝酒更糟糕的,是她喜歡打柏青哥。最近對於這類行為,好像叫做『成癮』吧。」

寺嶋說,兩人交往時他沒有看出來。

「我還年輕,被直子迷得神魂顛倒。直子是商業高中畢業的,她會簿記,所以到處當人家的職員,卻從來都定不下來。因為她手腳不幹凈,每次沒錢打柏青哥,就會從店裡的保險柜或收銀台拿錢。然而這個壞毛病,在結婚前我也完全沒發現。」

我決定展現一點專業調查員的實力:「與其說是你在婚後發現直子女士的這些壞習慣,倒不如說是在決定結婚時,你老家有人告訴你的吧?」

寺嶋是否感到佩服姑且不論,但他的表情沉了下來。

「調查直子的,是我剛才提到的舅舅。舅舅在都市打滾過,見過世面,所以我第一次把直子帶回老家,跟父母、親戚見面時,他就看出來了吧。我爸媽還有哥哥都是那種沒心機的人,完全不會去想到那種事。」

「調查之後,是不是還發現了其他事?」

這次寺嶋似乎佩服我了,但好像不打算稱讚我。

「查到直子離過婚,有小孩。孩子那時候已經十歲了,所以是直子十八歲時生的孩子。」

直子第一個結婚對象是她就讀的商業高中的老師,比她大二十歲。兩人等到柴野直子畢業後登記結婚,半年後生了小孩。

「前一段婚姻好像連一年都維持不到。」

「孩子呢?」

「是女孩。」

回答之後,寺嶋好像才發現我要問的不是性別。他用手摸了一把臉說:

「直子的母親接去扶養了。她的娘家在相模原,母親在車站前經營一家小吃店。」

她的母親用現代的辭彙來說,就是單親媽媽——寺嶋用一種對這個辭彙不太有把握的表情說。

「直子女士跟她母親關係怎麼樣?」

「不太好。她把嬰兒塞給母親,就這麼離家了,結婚的事跟孩子的事原本都瞞著她母親。」

與其說是瞞著,或許是想要當作沒有過。

「直子的母親也老早就對這個無可救藥的女兒死了心——或者說拋棄了她,好像也不想去找。即使如此,和己的事件以後,直子的母親,還有跟和己同母異父的姐姐也都被記者挖出來了。直子的母親把店關了,帶著孫女跑掉了。就我知道的範圍內,直子的母親很能幹,也把孫女養得不錯。」

寺嶋又用手抹臉補充說:「說起來丟臉,我是聽電視台記者告訴我兩人搬到了名古屋的哪裡的。我自己查不出來,也沒有工夫去管她們兩人的事。」

「後來你和她們有聯絡嗎?」

「沒有。對方應該也想和我們斷絕關係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悄聲說。

我起身重新倒滿兩杯咖啡,從辦公桌抽屜取出玻璃煙灰缸擺到桌上。

寺嶋露出得救的表情。然而,他拍打胸前口袋卻找不到香煙,我從同一個抽屜取出七星淡煙和拋棄式打火機,附到煙灰缸旁。一個老煙槍甚至忘了把煙塞進口袋就衝上計程車,這確實證明了他放下其他一切,也要火遠趕來這裡的事實。

「謝謝。」

寺嶋叼起煙,我替他點火,然後幫自己也點了一支。

「因為這些事實,我的家人全都反對這場婚姻。」

寺嶋長長地吁出深深吸入的煙,接著說道:「但我卻感情用事起來了。家人說直子大我七歲,我就回說姐弟配才可靠—家人說直子喜歡打柏青哥,愛亂花錢,我就說等她和我結了婚,穩定下來,這些壞習慣自然就會改掉,我會要她改。」

「亂花自己的錢,和把別人的錢當成自己的來花,兩者天差地遠。」

用不著我來教訓,寺嶋應該也刻骨銘心。他沒有回話,繼續抽著煙。

「所以我也想要爭口氣,努力過了,可是還是……」

兩年三個月後,夫妻決定離婚。

「聽起來或許像在逞強,可是原因不是柏青哥。我發現直子在外頭有男人……而且從她跟我結婚之前就沒有斷過,我心想已經不行了。」

「你舅舅僱用的調查員遺漏了那名男子嗎?」

「這實在很難。」

是對誰很難?對那名調查員?還是對寺嶋?

「他們不是一直親密地持續在一起。男方也是個遊手好閒的傢伙,只有想到的時候才會回去找直子。」

這次我望向桌上的少年照片。

「那個人跟直子女士一起被殺了。」

柏崎紀夫。十二年前遇害時四十八歲,職業是自稱放款業,實際上則是從地下錢莊業者那裡承攬一些不大不小的討債工作,藉此鎺口。是個一次也無法正式踏入黑道,就這麼上了年紀的小混混。

「是的。」寺嶋點點頭。「他跟直子同居在一起。他們好像一直沒有分過。直子和我結婚,和己出生的時候,柏崎人在監獄裡。」

「因傷害罪而服刑……我記得是三年左右的刑期是嗎?」

寺嶋把一直吸到濾嘴邊緣的煙仔細地捻熄,抬起頭說:「你記得真清楚。」

「那個時候只要打開電視,就是這宗案子的後續報導和深入追蹤。」

少年本身的資訊無法報導,於是他遇害的父母成了絕佳的材料。

「在聽你說的時候,我也漸漸想起來了。」

「柏崎出獄以後又出現在直子面前,所以導致我們離婚,這件事電視也報了嗎?」

「嗯,大概。」

寺嶋把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又拿了一根煙。

「我們為了和己要怎麼辦,起了糾紛。」

聲音依然冷靜沉著,缺乏抑揚頓挫。

「我想要把和己留在身邊。坦白說,我打算把他送回去給老家的母親扶養。我一個男人,而且還不算是已出師的廚師,實在沒有自信扶養兩歲的孩子。可是別說是我母親了,我父親和哥哥也大力反對。」

「你舅舅也是?」我問。

寺嶋慢慢點頭。

「鄉下人比都市人沒心眼,可是一旦認定不行,就怎麼樣都不肯相讓。當我母親說『和已是那女人的孩子,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我孫子』的時候,我真懷疑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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