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橋口勇。「我的勇念作『永』,可不是『用』哦!」本人如此不厭其煩地堅持。他是我們班隸屬於美術社的同學。

「你願意幫忙嗎?」

「這件事我還蠻感興趣的。」

那是星期一午休的時候。橋口平常習慣十分鐘就解決午餐,馬上進美術教室畫到上課,我們攔住他,跟他提起這件事。

「你們的記憶夠不夠清楚?這可是關鍵所在。」

橋口一本正經地坐在圓凳子上問我們。他在美術教室的一個角落裡,背對架著大型素描簿的畫架,右手拿著炭筆把玩。他的體格和我差不多,不過肩膀給人瘦弱的感覺,肩膀上頂著一顆形狀像蛋般渾圓的頭,長大以後,肯定很適合戴畫家扁帽。

「事情才發生沒多久而已。」島崎說。「而且,我們有四個人。」

「四個人?」橋口的小眼睛眨個不停。「這樣反而不妙。」

「為什麼?」

「反而會混亂,頂多也只能兩個,這樣好畫多了。」橋口以認真的口氣說。「我不是第一次靠別人的記憶來畫畫,以前會經畫過一次。那時候畫的是風景畫,總共有六個人,聽他們一個個講完之後,照他們的形容來畫的。」

「結果呢?」

「畫出來的畫,跟實際上的風景差多了。」橋口笑著說。「雖然是畫來玩的,不過我真的很驚訝。原來人只會記得自以為看過的東西,或者是想看的東西。」

我和島崎對望。「那,要找哪兩個呢?」

「其中一個是島崎。」橋口立刻介面指名。「島崎的記憶力跟照片一樣。別跟我說沒這回事,我對這種事是很敏感的。另一個……」

橋口微微歪著頭,有點顧慮地看看我又看看島崎。「吶,我可以問一下嗎?這件事,是不是跟工藤同學親戚的命案有關?」

雖然我們沒有提到詳細的理由,但只要知道是跟白河庭園有關,大家都會這麼想吧。

「對。」

一聽到我的回答,橋口毫不猶豫地說:「那就不要找工藤同學了,她心裡可能會出現一些實際上沒有的東西,這樣很難畫出正確的畫。這麼一來,就剩緒方和伊達同學了。那,緒方好了。」

我很高興,用力點頭。

「太好了!那個男的我記得很清楚,而且……」

「而且?」島崎和橋口同時間。

我急了。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兩光,就是不懂得隱瞞。

「呃……就是那個………」

「快說啦!」

我覺得有點得意。

「我啊,好像知道那個男人的身分了。」

老實說,昨晚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便為自己的發現興奮得睡不著。現在,在他們兩個驚訝的注視下,我就更得意了。

「你的想法有明確的根據嗎?」橋口問。

「沒有,並沒有什麼證據。」

「你是說,那是你的推理?」

「沒錯。」

結果,橋口很果斷地說:「那你不行。」

「為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要是有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就會影響記憶。既然我答應要畫,就希望畫出來的人像儘可能接近本人。很遺憾,緒方不適合。」

我覺得好嘔,真沒意思。

「那,我們就拜託伊達。今天放學後可以嗎?」

島崎說著,準備站起來。橋口不知道為什麼支支吾吾的,說:「喔,可以。」他的口氣讓我和島崎覺得奇怪。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啊。」橋口故作平靜地回答。「因為,伊達同學有點羅嗦。」

可是,他的眼睛那邊有點紅紅的,我和島崎都沒看漏。

雖然很對不起伊達同學,但這實在是個意外的發現,同時也是讓人露出會心微笑的一件事。

「放心啦,我們不會跟她說你臉紅了。」島崎說。

「可是啊,你心裡有了這種雜念,真的畫得出來嗎?」

我一逗橋口,他整個臉都漲紅了,很不高興地說:「你等著看好了。」

回到教室之後,我和島崎去向工藤同學及伊達同學說明這件事。她們很認真地聽完之後,伊達同學先開口了。

「我知道了,我會幫忙的。我們來把那個大叔找出來。」

工藤同學眼睛濕濕的。我心想,她真是個淚腺發達的女生。

「謝謝。」她低著頭,小聲地說。神哪!為了聽到這句「謝謝」,要我死幾次可以,我說真的。

橋口沒騙人,他的確把事情做得非常好。

白色的素描紙上,以炭筆畫出來的人像素描,果真就是上次我們在白河庭園看到的那個男子。不僅是臉,如果以照片來說,就是所謂的半身照,連那個男子穿的運動外套領子的形狀都畫出來了。而且,運動外套還塗成藍色。

「伊達同學還看到那個男子的背影,也在近距離看到他跑步的樣子,才能連肩膀的線條都畫得出來。」

橋口向我們四個解釋。

「一模一樣。」工藤同學嘆息著說。「要怎麼畫才能畫得這麼像啊?」

「搞不好你是天才。」伊達同學說,「簡直就是鑽進我和島崎腦袋裡,看著我們腦海里的錄影帶把那位大叔的臉畫出來一樣,像得嚇人。」

被伊達同學盛讚了一番,橋口很老實地紅了雙頰。「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想,用完之後,把這張畫還給我吧。三、四十年之後,我會把這張當作初期作品收在畫集里,再附上這次的插曲。」

「不要啦,你還是簽個名送我啦。」毫不知情的伊達同學一個勁兒地表示佩服,「以後一定會很值錢。」

橋口笑著沒有正面回答,只顧著害羞。然後,一聽我們要拿去影印,就說為了保險起見,在整張素描上噴了固定膠。

我們在放學路上的7-11湊了零錢影印人像畫,兩個女生在進行這個工作的空檔,島崎碰了碰我的手肘,我們兩個來到店外。

「幹嘛?」

「你今天跟橋口說的事,」島崎壓低聲音說,「我想我猜得出來。」

我有點不爽。「那你就猜猜看啊!」

「你是不是懷疑那個中年男子是亞紀子小姐的親生父親?」

一點也沒錯。

「島崎,你也這麼認為?」

「這是最容易聯想到的。」島崎稍微聳聳肩,「所以,我就跟工藤同學確認了一下,問她那個中年男子有沒有可能是亞紀子小姐的父親。」

我抓住島崎的手。「結果怎麼樣?」

「她說不是。」島崎很乾脆地說,「亞紀子小姐的生父據說也出席了葬禮。儘管發生了很多事,在戶籍上,他還是認了這個女兒,畢竟他也沒辦法對這件事置之不理吧。不過,這也只能聊以自慰而已。總之,工藤同學認得亞紀子小姐的親生父親,她說那個中年男子完全是陌生人。那時她在公園說過,她根本不認識他。」

我想得到的事,島崎總是先想到了。

真氣人。

「所以,橋口把你去掉果然是對的。」

這我明白。可是實在太沒意思了,因此我沒作聲。沒關係,我只要在我們接下來的「調查」當中,表現得比島崎更好就好——我這樣告訴自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