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警部說:「呣呣呣。」
雖然很羅嗦,但我還是要說,他不是發出「呣呣呣」的聲音,而是說了「呣呣呣」三個字。這就代表,警部先生的心情不怎麼愉快。
「你們幾個……」
因為嘴上叼著煙,警部先生就像老電影里的流氓一樣,只用嘴角講話,冷冷地看著我們。「你們到白河庭園去了。」
「是的,我們去了。」回答的是島崎。
「然後,你們在那裡……」
警部先生被自己香煙冒出來的煙熏得直眨眼,往旋轉椅的椅背靠去。那張椅子好像相當老舊了,椅墊破破爛爛的。椅子發出嘰軋聲,似乎在抗議警部先生巨大的身軀。
「看到可疑男子,追他,然後跟丟了。」
「正是。」島崎再度點頭。
「然後,你們問我們能不能畫那個男子的人像素描。不,你們認為應該畫那個男子的人像素描,因為你們認為那名可疑男子跟森田亞紀子的命案有關,沒錯吧?」
我和島崎,還有工藤同學和伊達同學,四個人一齊點頭。
警部先生把我們幾個人的瞼看了一遞,接著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我的回答:各位同學,回家去吧。把那個男人忘記,別再想命案的事了。」
我馬上站起來。「有必要這麼說嗎?我們也是為了協助警方調查……」
警部先生揮揮大手打斷我的話,轉向我,把椅子壓得嘰軋響。
「你們協助調查的目的,是想早點抓到殺害亞紀子小姐的兇手,是不是?」
「那當然了。」
「但是,抓兇手是我們警察的工作,」警部先生繼續說,「所以,你們能對我們警方提供的『協助』極為有限。不,事實上,可能只有一件。」
「是什麼?」
「就是什麼都不要做。」警部先生一口回絕。椅子也發出「啾」的一聲,像是在附和他。「國一生要有國一生的樣子,乖乖待在家裡。小說裡頭怎麼寫我是不知道,但是現實中我們這些警察,並沒有昏庸到需要乳臭未乾的名偵探幫忙。」
我氣得腦充血,差點就要撲上去抓住警部。但是,看到亮晶晶的淚水從坐在我身旁的工藤同學臉上,落在並排在膝頭那雙又小又白的手心上那一瞬間,我就泄了氣,無力地坐回椅子中。
警部先生一定也看到工藤同學的淚水了吧。他的聲音變得柔和。「我說,同學們,那種轟動社會的命案現場,就算遲了一陣子,還是會吸引一些好奇心旺盛的閑人。那個可疑的中年人,我保證百分之一百也是那種人。把他忘記,拿這種事情自尋煩惱,實在太浪費你們寶貴的時間了。」
警部先生的聲音從默不作聲的我們頭上略過。他把椅子壓出聲音,將一隻膝蓋往前移,面對工藤同學,以更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這次的事,你一定也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因為表姐的事被亂寫一通,你也一定很不好受。但是,這些事只要暫時忍耐,一定、一定會消失的。你看過登山家或極地探險的人寫的書嗎?當他們遇到天候惡劣、風勢太強的時候,都會一動也不動地露宿好幾天,不斷地忍耐,等待能夠前進的時機,等待雲散雪停、太陽露臉的時候。我現在就是希望你這樣。你明白嗎?」
警部先生一字一頓地用力說著,其中雖然不時摻雜椅子刺耳的悲鳴,但這是一段感人的話語。
工藤同學小聲地回答「是」,淚水又滴落在手心裡。
「你是一個非常堅強聰明的女孩子,而且你並不孤單,你有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忍耐對你而言,絕對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警部先生身子前傾,雙手放在工藤同學瘦弱的肩上,像安撫她似地輕輕拍了拍。在沉默之中,只有警部先生屁股下的旋轉椅不時發出「嘰啾,嘰啾」的聲音。
「我答應你,」警部先生用力地說,「不,應該要說,我向你保證。各位同學,你們放心吧。這件命案的兇手,我想……不到半個月之內,一定會抓到。我們會將他逮捕歸案。」
工藤同學猛地抬起頭來,伊達同學看向工藤同學,我也這麼做。只有島崎一個人低著頭。
警部先生對工藤同學點點頭。「是的,命案調查已經接近尾聲了,不久就會逮到兇手。這麼一來,所有事情都會水落石出,風暴也會平息的。」
警部先生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向後靠,露出大大的牙齒笑了。「相信我,我是報氣象的大叔,再過一陣子好天氣的日子就會來了。到時候,再收起帳篷前進,好不好?」
警部先生舒服地前後搖晃他的大肚子,傾斜的椅子跟著發出嘰軋聲。
「我知道了。」
工藤同學小聲地回答,我們也站起來,離開刑警辦公室。
我們在樓梯附近遇到正要上樓的豪放女小姐。她看到我們神情有點異樣,一臉擔心地走過來。
「你們來找田村警部?」
「是的,」我回答,「被念了一頓。」
「哎呀,」豪放女小姐露出想安慰我們的表情,「我也經常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呢。別放在心上哦。」
今天的豪放女小姐身穿奶油色褲裝,腳上穿著類似軍靴的靴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右手卻拎著一雙橡膠靴,好像才剛洗過,水從鞋跟的地方滴答地滴下來。
豪放女小姐察覺到我的視線,笑了笑。「哎呀,討厭,還在滴水。會被打掃的歐巴桑罵的。」
「你穿這個去調查嗎?」
「對呀。」豪放女小姐聳聳肩,一種帶著秘密的動作。「天已經快黑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哦。」
我們看著她離開,正準備路上台階,刑事組辦公室傳來碰咚卡鏘的大聲響。工藤同學嚇得睜大眼睛,伊達同學驚叫著跳起來,我也嚇了一跳。
獨自保持平靜的島崎低聲說:「那把旋轉椅。」
就像要為島崎這句話作證一般,我們聽到豪放女小姐大聲說:「警部,你還好吧?」
「我就覺得很危險。」島崎說,「叫得太厲害了。」
我們默默走下樓梯。經過一樓的走廊,無視擠滿人的交通課,快步走向正面玄關。向站崗的警察先生行了禮,從警車旁邊走過,來到警署前面有公車行駛的大馬路……
走到這裡,我們笑了出來。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笑著跑了起來。
送工藤同學和伊達同學回家之後,我先到島崎家去,然後我們爬到了晾衣台上。有時候,我們想來個男人間的對談——從不想被別人聽見到其實很想找人傾訴——的時候,就會一起爬到這裡。
我們這裡的公寓和大樓越來越多,視野也沒有以前好了。但是在一片不時出現塗了三合土舊瓦片的屋頂波浪背後,火紅夕陽緩緩落下的風景依舊很迷人。
最重要的是,爬到這裡就可以脫離社會和學校,好好享受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光。這樣一點都不會孤單。如果是在大樓屋頂,和島崎兩個人眺望著腳下世界,我想我一定會感覺到一陣孤寂。
在這裡就不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天氣好,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和島崎兩個人抱著膝頭坐在晾衣繩上飄動的幾十條雪白毛巾下面,我的心就會感到平靜。
「命案就快破了啊。」
島崎抬頭望著即將轉暗的天空冒出這一句。
「那位警部先生不是會隨便亂講的人。」我說。「他說的應該都是真的。」
島崎沒有說話。飄動的毛巾在他的臉頰、額頭上,落下閃動的淡淡影子。
「只要抓到兇手,工藤同學也可以早點復原。我覺得稍微安心一點了。」
聽了我的話,島崎還是不作聲。這種神秘的沉默,每次都證明島崎正在思考我萬萬也想不到的事。
我問:「你在想什麼啊?」
島崎緩緩地眨眼,看著我。然後,以問題回答我的問題:「你喜歡工藤同學嗎?」
這時候的我有多驚訝就不用說了。我想就算島崎說的是:「我喜歡工藤同學,我愛上她了。」
我也不會這麼驚訝。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脫口說出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句話。「你問這個幹嘛?」
聽了這句話,島崎微微一笑。就連在這時候,我也一樣嫉妒他的笑容。有時候——好比睡前刷牙的時候,我一邊猛照鏡子:心想是不是快長鬍子了,然後對自己做出一個笑臉的時候,就會感到一陣心痛,一陣羨慕——如果我長的跟島崎一樣就好了,如果我也有那種笑容就好了。
「我喜歡工藤同學,因為她是個好女孩。」島崎說。「所以,看到她完全失去自信,我很擔心。」
我設法讓心靈處於失速狀態的自己振作起來。我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島崎說的是「我喜歡工藤同學,因為她是個好女孩」;因為他不單只說了「我喜歡工藤同學」,後面還加了一個條件。一個真的愛上別人的人,一個處於熱戀中的人,不會說「因為零零所以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