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不落葉的櫧樹 第五節

阿袖婚禮那晚,茂七在流泄出熱鬧宴席亮光的小原屋窗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你是勢吉先生吧?」

茂七平靜地問道。男人大吃一驚,呆立原地,茂七將手擱在他的手上。

「你不用逃。」

男人靜靜地看著茂七,不久,低聲說道:

「為什麼知道我是勢吉?」

「這沒什麼,因為只有這個可能。阿袖姑娘也說,你一定會來。那孩子的新娘模樣,你仔細看了嗎?」

聽茂七這樣說,勢吉睜大雙眼說:

「阿袖?……不,為什麼我必須看小原屋家的婚禮?」

「那還用說?因為你是阿袖的父親!」

勢吉再次凝視著茂七,只是,過了一會兒,他一副疲累地垂下頭,閉上雙眼。

「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

茂七說罷,稍微往後仰,看著勢吉。

「不愧是父女。你的臉,有些地方跟阿袖姑娘很像。」

勢吉睜開眼睛,一副很意外的表情望著茂七。茂七哈哈笑地說:

「很像。儘管只是感覺而已。但是,第一次見到你的那晚,總覺得好像見過你。」

「原來如此。所以你……」

「你以前在賭場捲入打架殺了人,被流放孤島。阿袖說你遭強盜殺害,那是說謊。」

勢吉點點頭地說:

「有人要收養她時,村長為了阿袖的將來,編造了這樣的故事。」

「阿袖說你是個很慈祥的好父親,這也是編造的?」

勢吉陰陰地笑了笑,移開視線自言自語地說:

「那時候的我,不但賭博、喝酒,而且還將老婆做副業賺來的一丁點錢,拿去買女人尋歡作樂。」

「既然這樣,阿袖會說那種謊的心情,我能理解。」

茂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

「結果煮豆舖收養了阿袖。如今她已長成漂亮又勤快的好孩子。」

勢吉默不作聲。

「長到十八歲,有幸碰上再沒比這更好的親事。夫婿那人不但沒話說,公婆也都是體貼的人,疼阿袖就像親生女兒。剩下的只是形式上的婚禮而已,兩口子早就同居了,真的很幸福。」

像是回應茂七似的,小原屋傳出歡笑聲。

「這時,沒想到父親回來了。」茂七以單調平穩的口吻低聲說道。「雖說獲得赦免,但父親是手上有烏黑刺青的人,而且是以前曾徹底折磨過母親與女兒的可憎父親……可憎,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阿袖八歲時,我因為負債,會打算把她賣到旅館當妓女。才八歲。會做這種事的傢伙,當然很可憎吧?」

晚風咻地自佇立的兩個男人身邊吹過。

「回來的父親,要是不去打聽到女兒的住處、跑來探望就好了。」

茂七慢條斯理地如此說道,勢吉求饒般地看著茂七說:

「我沒直接去找她。我在小原屋前假裝無事閑逛,一直等阿袖發現我。」

接著,勢吉打從心底露出歡欣的微笑說:

「阿袖發現了我。她還記得我。那時,光是這樣我就高興得全身顫抖。」

如痴如夢地這般喃喃自語後,勢吉壓低聲音說:

「可是,阿袖認出我時,臉色蒼白得好像見到鬼……」

「你應該之前就有這種心理準備吧?」

「那當然。我知道一定會這樣。頭子,我……我曇的只想見阿袖一面,當面向她賠罪,說阿爸對不起她而已。所以才找到阿袖的住處來。」

「真的嗎?」

茂七故意冷淡地回應,惹得勢吉緊張得幾乎要拉住茂七的袖子,他說:

「請你相信我!我心裡只有這個想法,我發誓是真的。見到阿袖,跟她談談……這樣我就滿足了。我是個跟廢物一樣的傢伙,可是,那廢物在孤島經歷了艱苦的生活之後,也有點改變了。稍稍恢複了正派男人的為人父的心。」

然而,每當勢吉在小原屋附近出現,阿袖總是冷冷地移開視線。

想見阿袖的勢吉,心神不寧想逃開的阿袖,就在兩人未交談半句話,彼此持續攻防之際,儲樹小巷發生了兇殺案。

這時,阿袖找到一個可以不用直接去見勢吉,卻又能將自己的情感傳達給勢吉的方法,那正是打掃落葉的這件事。

我曾經有過很慈祥的阿爸,可是,阿爸被殺了……。

阿袖這樣向人說謊,讓話傳出去,然後每天藉由拿掃帚打掃落葉一事,對勢吉大喊——我已經沒有阿爸了,我阿爸已經死了……。

「我有次看到阿袖姑娘用掃帚猛然打掃落葉,現在想來,那應該不是單純打掃落葉而已吧?」

茂七自言自語般問道,勢吉也喃喃地回答:

「我雖不識字,但至少會寫自己的名字——用落葉排字。」

冰冷的夜氣凍得耳鼻一陣發麻,茂七悄聲問:

「阿袖姑娘演出的那一幕,你見識一次也就夠了,為什麼在阿袖姑娘停止打掃落葉之前,還一直在這附近晃蕩?」

「因為阿袖拿那起兇殺案當借口,開始做出打掃落葉的怪事。我想,兇手說不定會伺機對阿袖做出不利的事。我就是擔心這一點,才想盡量陪在她身邊。」

之後,那預感果然成真。

兩人沉默下來,傾耳細聽小原屋的可賀之夜;傾耳細聽阿袖的幸福。

「事情結束了。我已經滿足了。」勢吉緩緩回頭望著茂七,瞼上浮現微笑。「我打算離開江戶。離阿袖遠遠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阿袖姑娘可能想見你。不,難道你不認為,或許就連現在她也很想見你?」

茂七說完,耳邊響起阿袖對文次說過的話:「我是那種沒資格接受別人體貼的女人。」

「那孩子是個體貼的姑娘。以前再怎麼憎恨的父親,如今既然回來了,我不認為她一直拒絕你而從不感到心痛。雖然她編了那種謊言,但你不認為阿袖姑娘其實也很痛苦嗎?」

「絕對不會。」

「是嗎?那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啊,從阿袖口中聽到你剛剛說的那些話。」

勢吉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那晚,你救了那孩子,而且這回輪到你編造謊言,沒暴露半點真相就離開了。你沒說出你是她父親,也沒責問她為什麼編出那種謊言、冷漠地想趕你走。因此,那孩子也明白了,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你已經改變了。」

茂七推著呆立原地的勢吉的背,將他推往小巷的方向。

「你去看看吧。聽說阿袖姑娘用落葉排字,給你寫了一封信。」

勢吉反彈似地奔了出去,久久不見回來。

「頭子。」

終於見他從小巷出來時,他聲音發顫、雙眼流淚地說:

「頭子,我是個幸福的人。」

「這話等你見到阿袖姑娘時再說吧。」

勢吉搖著頭說: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有阿袖那封信就夠了。那孩子要是肯原諒我,我單獨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茂七對著跨出腳步的勢吉背後喊道:

「喂,你啊,願不願意幫我做事?」

勢吉沒有回頭,卻稍微放慢腳步。

「你只要在這附近問一下『迴向院茂七』,就知道我住哪裡。願意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吧!」

當茂七大聲說出「我等你來」時,勢吉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了。

茂七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折返小原屋,與在廚房吃宴客料理的文次回自己家。

「就這樣,我的夥計生涯也結束了?」文次唱歌般地如此自言自語。「頭子,阿袖姑娘很美吧。我從沒見過那麼美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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