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擱下渠 第三節

第四天晚上,阿靜終於下定決心。

她決定到錦系渠,也就是擱下渠一趟。她想親眼去瞧個究竟。

岸涯小鬼是否真的會出現,而那小鬼——是否真如麥飯舖那個遊手好閒的男人所說的,是人投胎轉世的。

(我要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我家那口子投胎轉世的。)

從三之橋到錦系渠,以女人的腳力必須走四分之一個時辰。再說,妖怪不可能於白天出現,不到傍晚過後,去了也沒用。

太可怕了。

庄太還在世時,阿靜曾去過夜市,也曾在傍晚到大川旁乘涼散步。

可是,單獨一個人過日子以來,要阿靜在傍晚出門,簡直要有自二樓跳下去的勇氣。

何況自從七怪事造成轟動之後,連釣客都罕得到擱下渠那附近,婦孺就更不用說了。姑且不管是否真有駭人的聲音向人呼喚「擱下」,在這之前,大家早就知道那一帶非常荒涼。

角太郎怎麼辦呢?阿靜猶豫不決。將他留在屋裡,她也不放心,托阿豐照顧的話,就必須找一個圓滑的借口。阿豐那人相當敏感,軟弱的阿靜一經她追問,恐怕會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一起帶去吧,最後阿靜這麼決定;緊緊抱在懷裡就行了。再說,如果,如果那妖怪是庄太投胎轉世的,如果庄太是為了想見阿靜和角太郎而回到這裡的話,那就一定不會傷害阿靜母子,或許見到角太郎還會很高興。

所幸,今晚是個月夜。

五刻半 時,阿靜抱著熟睡的角太郎,只手提著燈籠走出大雜院。萬一途中有人間起,就說孩子急症,要帶去看醫生。

阿靜沿著豎川一路小跑步,經過北辻橋。在不見燈火也不見行人的街道舖子之間,阿靜猶如膽小的老鼠,盡量住陰暗處跑。夜路實在很奇怪,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蹤。

擱下渠正如其名,像被整個城市擱在後頭那般,是個荒涼的地方。稀稀落落的樁子像老人的牙齒,上面纏著濕漉漉的蘆葦葉。阿靜頭上搖曳的柳枝,每逢有風吹起,便像煙霧般左右飄蕩,並發出低微的竊竊私語聲。那聲音,聽在阿靜耳里,像是在說「兮兮兮……兮兮兮……」;彷彿有人在打冷顫似的。

阿靜面向溝渠靠著柳樹榦,俯視深深沉滯的漆黑水面。

兮兮兮……兮兮兮……。

四周鴉雀無聲,只有柳枝搖曳。

這樣到底等了多久?

除了靜寂還是靜寂。阿靜因為害怕與悲傷,又想到自己怎麼會迷迷糊糊來到這裡,盆發覺得自己和角太郎很可憐,不禁哭了出來,接著她轉身邁出步伐打算回家。

這時,有個像要揪住阿靜的聲音響起。

「擱下。」

阿靜的心臟簡直要跳出來了。

她呆立原地。

「擱下。」

那聲音低沉沙啞,卻大得隔著一條街也能聽到。不是人聲,人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阿靜緊緊抱著角太郎,回過頭去。

「擱下。」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是你嗎?」

阿靜鼓起勇氣,好不容易才出聲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是庄太你嗎?」

過了許久都沒有回應。柳葉在風中作響。

「阿靜。」

那聲音說道。

阿靜的手起了雞皮疙瘩,一股寒氣自頭頂貫竄全身。

「是庄太你嗎?」

阿靜全身不停地顫抖,她往溝渠靠近一步,舉起燈籠照看。

那聲音哀嘆地說:

「見不得人。」

接著傳來撲通跳進水中的聲音。

阿靜茫然呆立了一會兒,隨即轉身逃開。那東西呼喊我的名字,而且還很痛苦地說「見不得人」。

絕對錯不了,那是庄太。他為了見我和角太郎,變成見不得人的岸涯小鬼,卻無法回到自己家來相會,也無法在我面前現身,只能哀嘆一聲,逃進水中。

阿靜邊哭邊跑,來到可以看到大雜院大門時,才放慢腳步。角太郎醒了,一副莫名其妙地仰望著母親的臉。

「阿靜。」

阿靜聽到有人喊她,嚇了一大跳。

原來站在眼前的是阿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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