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落櫻繽紛 第四節

翌晨,天尚未明。

富勘長屋外一陣騷動。笙之介被聲音驚醒。

原本便早起的住戶,今天一早比平時更喧鬧。向來個性悠哉的阿鹿與鹿藏夫婦正慌張地說些什麼,個性溫順的辰吉大聲地叫嚷。來回奔跑的應該是阿金或阿秀。笙之介揉著眼往外望,正巧與太一打照面。平時個性沉穩的太一難得臉色蒼白,這應該不全然因為戶外光線昏暗。

「抱歉,笙先生,你可以來一下嗎?」

「怎麼了?」

有人倒卧路旁在長屋大門旁的稻荷神社。

「多津婆婆拜拜時發現的。」

她發現時嚇得閃到腰,可見事情多嚴重。若不是有人倒卧路旁,多津婆婆不會大驚小怪。

「那人渾身是血。」太一說。「衣服前面沾滿血。他是武士,可能與人決鬥。」

難怪這般喧鬧。

「他運到我家躺下了,不過他一直小聲說什麼武士的慈悲之類的,我才來找你。」

還沒聽他說完話,笙之介趕往阿金、太一、寅藏一家人的住處。狹小的土間里擠滿長屋的住戶,這時高大的辰吉剛好跑出門口,笙之介與他迎面撞個正著。辰吉穿著一件當睡衣用的浴衣,右肩沾滿血漬。應該是扛這名武士進屋時沾到的。

「笙先生!」同樣臉色蒼白的阿金驚叫,她捧在胸前的水桶堆滿染紅的手巾。寅藏陪同在武士身旁,請阿秀幫忙,準備將白布纏向傷者腹部。

「阿秀小姐,用力按住。」

「像這樣嗎?」

「再用點力!」

寅藏每天這個時刻都在睡懶覺,阿金和太一老吼著「會趕不及採買」「魚市場的魚都發臭了」,但他現在不僅完全清醒,還精神奕奕地四處奔忙,用粗獷的聲音叫喚那名傷患。

「武士先生,會有點痛,請您忍耐。喂,要開始纏嘍,阿秀小姐。」

「我也來幫忙。」笙之介見阿秀一副快哭的模樣,急忙來幫忙。口中念念有詞的武士此時暈厥。此人確實是武士,但卻是浪人。沒剃凈的月代、凌亂的髮髻、骯髒的衣服、到處脫線的裙褲。這是一名窮困潦倒的浪人。他骨瘦如柴,猶如地獄圖的餓鬼。

「一、二、三!」

寅藏在武士身上纏緊白布,旋即又有鮮血從白布底下滲出。笙之介從阿金手中接過手巾,像要給傷處蓋上蓋子般死命按住。

「不縫合傷口止不住血。得叫大夫來才行。」

「辰吉先生通報富勘了。」阿鹿緊抓著鹿藏說道。她別過臉,盡量不看血淋淋的畫面。鹿藏雙手合十,祈求上蒼。

「富勘會帶大夫來。」

「可以仰仗的時候,沒叫管理人來怎麼行呢。」

阿秀說起話來很沉穩,但走下土間時搖搖晃晃,緊抓著阿金。

「啊……我不行了。寅藏先生可真厲害。」

「他常殺魚,早習慣了。」

阿金同樣微微顫抖。阿秀走出紙門,發出作嘔的聲音。

「辰吉先生腳程慢,我也去好了。」

太一正準備往外沖時,笙之介喚住他。「你找武部老師。也許老師有止血藥。」

「我、我知道了!」

「阿金,你再去多燒開水。大家把所有鍋子全拿來用。手巾和白布再多拿一些。」

「我也來幫忙。」阿鹿和鹿藏帶著阿金快步離去。寅藏和笙之介輪流按住傷口,不斷更換手巾,但無法止血。

「笙先生,你覺得這是怎樣?」

寅藏終年鼻頭泛紅,十足酒鬼模樣。此時他鼻頭冒著汗珠,閃閃發光。

「好像不是與人互砍的刀傷。」

笙之介頷首,目光落向浪人枯瘦的身軀,此人肋骨浮凸。

「他的長短刀呢?」

寅藏不發一語,朝房間角落努努下巴。那裡擺著一對外裝簡陋的長刀與短刀。冒犯了——笙之介用眼神致意後迅速檢視那對長短刀。兩把都是鈍刀。短刀的刀鍔和刀柄都染著血。

「他蹲在稻荷神社前,手中緊握著那把刀。」

變鈍的短刀。

笙之介回望寅藏。這名貪杯又愛睡懶覺的魚販表情悲傷地扭曲。

「他應該是想切腹。」

門外傳來富勘制止房客喧鬧的洪亮聲響。

「那位武士現在怎樣?」

和香悄聲詢問。她沒戴頭巾,跪坐在和田屋後門的入門台階處。和香最近洒脫多了。

「富勘先生帶來的町內大夫大致治療過,不過……」

聽說那位大夫是富勘的落首同伴,擅長治療金創傷。

「很遺憾,大夫診斷的結果說他恐怕撐不過明天。」

和香眼神一沉。「真可憐。」

那名瀕死的武士現在由長屋的住戶輪流照顧。這是他們的體貼,不想讓他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笙之介加入行列。剛剛町內大夫前來診治,一切都告一段落時,太一告訴笙之介:「附近都傳聞說富勘長屋發生一場械鬥。」

笙之介馬上趕往和田屋。他心想,要是這項錯誤的傳言傳進和香耳中,又會令她無謂擔心。

「如果是手巾或白布,我們店裡多的是。待會兒我派津多送。」

「感激不盡。」

稍頃,津多帶著一名童工前來,不光送來手巾。童工背著一個大竹簍,裡頭塞滿蔬菜。

「可以借爐灶一用嗎?我要煮味噌湯。」津多準備作菜慰勞富勘長屋的住戶。「至於白飯,村田屋老闆會派人送來。」

治兵衛親自帶著女侍趕來,就像算準時間似地捧著一個大飯桶。

「各位一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吧。來,快吃。」他朗聲說道,接著在笙之介耳邊悄聲道:「我是聽和香小姐說的。她做事可真細心。和田屋老闆是有情有義的人。」

「治兵衛先生,你不也是嗎?感激不盡。我們大家就不客氣了。」

富勘長屋的住戶全靠工錢度日。一早遇上這種狀況,今天一整天的工作幾乎泡湯,現在不用愁沒飯吃,可說是謝天謝地。

阿秀幾名女性忙著洗衣,不過,有些再怎麼洗也無法洗去的血漬,鹿藏索性升火燒了。因為現在不是冬季,升火格外低調 。一縷裊裊輕煙乍看如送葬時焚燒的白煙。不可以有這種喪氣的念頭。笙之介搖搖頭:心想說不定武士的情況會好轉。

「富勘先生人呢?」

「上衙門去了。」

遇到有人倒在路旁或是迷路,都得一一通報衙門不可。後續處理全看衙門如何安排。

「這樣就放心了。富勘先生應該會與衙門交涉,讓各位在這裡看顧。這種時候富勘先生最值得信賴了。」說完後,治兵衛略微壓低聲音說道:「前提是各位方便的話。」

「這是當然。畢竟有緣嘛。」

治兵衛那對炭球眉毛底下的骨碌碌大眼帶著一絲溫柔。「這位姓氏不明的的權兵衛先生 可真是選了個好地方切腹啊。」

因為大家同樣是窮人,不會棄之不顧——阿金代替眾人說出心中想法。

武部老師接著趕到,但很不巧,他身上沒有止血藥,於是他包些錢要補貼大夫費用,富勘不肯收,武部老師還板起臉孔。他的說法是「武士就該互相幫助」。

「治兵衛先生,此人好像不全然是姓氏不明的權兵衛先生。」

武部老師和笙之介檢視過武士懷中的物品。雖然錢包空無一文,卻找出一張摺疊整齊的家譜。這是「山片家」的家譜,年代久遠。是支系繁多的一份家譜。

「他身體瘦弱,很難猜出歲數,不過推測三十歲左右。應該是家譜最底下的名字。」

最底下的一排名字中有六名男子。

「稱他山片先生應該不會有錯,這唯一可以確定。」

「山片權兵衛先生是吧。」說著說著,富勘從飯桶里取出一顆飯糰嚼起來。

「富勘先生在就不必操這個心了,但要是他本人可以說話,最好從他口中間出是否有仇家。」

這不像是治兵衛平時的口吻,可能因為他此時談的是平時很少遇上的事。

「萬一這裡的住戶卷進麻煩的風波中可不成。」

「我明白了。」笙之介完全沒想到這個地步。治兵衛果然處事周詳。

「不知道他是不是單身。」

「富勘先生請衙門張貼他的畫像。他妻子也許在某個地方等他返家。」

這位山片先生並非一身旅裝。他就算從別藩流落至此,現在一定住在江戶某處,離此不遠。

「此事已經傳開,早點有人聽聞此事前來就好了。」

治兵衛平靜地說道。

希望那名武士情況好轉的期待落空。山片先生始終不會醒來,過下午四點便咽下最後一口氣。富勘長屋的住戶個個情緒低落。儘管與他只有半天緣分,真與他有瓜葛反而麻煩,但阿金嚶嚶啜泣,太一哭喪著臉,阿鹿與鹿藏口中不斷念佛。一直陪在山片身旁的寅藏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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