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接連數天,笙之介都沒和阿金打照面。
不,正確來說是儘管兩人碰面,也都假裝沒看到。他們都住在這狹小的富勘長屋裡,就算再怎麼不願意還是會碰頭。不過一見到笙之介人影,阿金就像見鬼似地拔腿就跑,笙之介見阿金跑走也沒理由追上前,他只是納悶。
儘管如此,這種不自然感令人難受——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令阿金感到不悅的事?
在這種膽怯想法驅使下,他偷偷向太一詢問此事。
「阿金為了什麼事生我的氣啊?」
太一聞言後露出極為古怪的表情。真要形容的話,他就像是吃了一件從未吃過的東西,不知如何用言語來形容味道。
「我說笙先生。」
「嗯。」
「這種事你不該問我。」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姐姐啊。」太一搔抓著鬢角。「雖然她很傻,但畢竟是我親姐姐。」
「阿金一點都不傻。」
「才怪,她傻到家了。」她在這件事上可夠傻——太一在嘴裡咕噥道。
「笙先生,有沒有人說過你是什麼人什麼心的?」
笙之介聽得一頭霧水。「你是說以仁存心嗎?」
他朝天空寫個「仁」字並說明,這是用來表示為人的正道和禮節用的漢字。
太一很傷腦筋。「這我不懂。可以給我一天嗎?我去請教武部老師。」
太一隔天拿著一張紙來,武部老師寫的字墨漬未乾。
「就是它。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武部老師說,你應該一看就知道什麼意思。」
上頭寫著「木人石心」。笙之介當然看得懂,這次他只能搔抓著鼻樑。
阿金是位好姑娘。她性情好,為人勤奮,但對笙之介來說她就僅只如此;阿金似乎也沒理由愛上笙之介。此刻笙之介正逐一細想原因,不知該說他是少不更事,還是木人石心,不過他自己倒從未想過這種層面。反過來看,阿金為何啜泣呢,應該是因為笙之介最近勤跑和田屋。阿金以為他與和香情投意合,難過鬧彆扭。
這純粹是誤會——笙之介很想這麼說,但他沒把握這純粹是誤會一場。雖然一半是誤會,但另一半還不清楚怎麼回事——他只能這麼說,他還摸不透和香的心思。
藩國的老師教導過笙之介。在面對看不透的事情時切忌心急,勉強了解自己不懂的事,就像突然拿刀把魚剖開一樣,不懂的事物將會溜得無影無蹤。因此,當你遇到不懂的事物時,要像把魚養在魚池裡一樣任其悠遊,然後仔細觀察,這才是正確的理解之道。笙之介在學習任何事情時:心中常浮現老師的教誨。
話雖如此,老師的這番言論不能用在男女情愛這類俗事上。當然了,老師完全沒想到這個層面。不過,笙之介眼下只能搔抓鼻樑,別無他法,他此次決定忠實地遵守老師的教誨,暫時將這件麻煩事放進池子觀察。他一概不向阿金解釋,或勸她別再愁眉苦臉,仍像之前一樣過日子;由於阿金躲著不碰面,倒沒想像中那麼難。阿秀很擔心他,臉上又因為好奇而容光煥發,還不時給他建議,所以倒平安無事;唯獨對太一有點抱歉,太一鄭重其事地問武部老師「木人石心」這句話,並請老師寫在紙上,足見他比笙之介更懂人情世故——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問我」。
太一不像笙之介那樣愛講大道理,他直接看出結論。太一說過,敬鬼神而遠之,災難不上身,換言之,不管我姐怎樣都別理她就好了。笙之介雖然略感歉疚,但還不至於逼到得用言語或行動安撫太一。
倘若情況相反,太一突然氣沖沖地說「笙先生,你把我姐弄哭了」,或直嚷著「我姐她太可憐了,你想想辦法吧」,沒半點替笙之介著想的念頭,情況想必更棘手。
因此笙之介實在該感念太一這份恩情。這孩子的機智對他的助益,在日後笙之介遭遇一件大事時有更深切的感受,此事容待日後再提。眼下多虧太一備好養魚的池子,幫他一個大忙。
——再說我現在無暇為這種事煩心。
他不得不為其他事繃緊神經。事實上,笙之介近來頻頻在江戶市內走動,找尋代書的線索。
他找上的井垣老先生是武士,掛著代書招牌從事這項營生的人大多相同身分。不少人是退休武士或浪人,也有御家人在外兼差。他們生活在市井中,卻保有武士的矜持——倒不如說他們一直很期待有機會用合適的方式顯露這份身為武士的心情,所以當笙之介尋人時提出「要模仿別人,是不是要配合對方來更換自己的內心和眼睛呢」的古怪問答,簡言之,就是超越世俗,很值得討論的議題時,他們都顯得興緻高昂。拜此所賜,笙之介完全沒掌握到任何重要線索,因為光是拜訪一位代書就得耗去不少時間。這種情況反覆上演。
不用說也知道,找尋代書賺不了半毛錢,所以村田屋的工作怠惰不得。太陽下山後若是點油燈,燈油費相當可觀,因此他夏日天一亮便工作,吃完午飯便前往市街。
夏去秋來,晝短夜長,這個方式就行不通了。他花了整個夏天四處走訪仍一無所獲,目前該另尋他法。不過,比起整天茫然度日,現在笙之介的生活精采多了。
從事代書生意的人們所說的話和治兵衛相去不遠。既然從事這項生意,如果有人提出這種要求,大多人都有辦法模仿他人筆跡。個中老手更能像笙之介說的那樣寫出唯妙唯肖的筆跡,連當事人都難辨真偽。
然而,非得模仿得這麼精細不可的理由很令人懷疑。他們都想細問個中緣由,客人若能坦然說明原因讓人接受,那倒還好;如果客人難以啟齒,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那就不會承接委託,除非客人開出驚人的高價。不,就算開出高價也不會承接。比起轎夫、小販,代書有格調多了,這項生意乍看很適合失去奉祿的武士從事,但他們平日的生活與每天掙錢糊口的轎夫、小販沒什麼兩樣,同樣都是沒地位和名聲,也沒官職作後盾的弱勢者。這些人不想惹禍上身是人之常情,遑論兼差當代書的人。為了賺幾個小錢搞丟職位,實在得不償失。
另一方面,有代書的說法與和香雷同。
「看到和自己筆跡完全相同的文件,卻堅稱不是自己所寫的那位仁兄,該不會是說謊吧?」
「這可是關係著武士的名譽。」
「正因為關係名譽,才不能招認是自己寫的啊。」
有位代書還說:「你說那筆跡模仿得維妙維肖,就連看見文件的當事人也分不出真偽,這件事的前段應該有問題吧。」
說這話的人是一名比笙之介年長,但就從事代書生意的人來說,算相當年輕的浪人。
「您說前段是……」
「也許筆跡沒那麼像。」
兩人因為年紀相近,說話時不拘禮數。
「古橋先生,你親眼見過那份文件嗎?」
笙之介沒見過。那份號稱是父親古橋宗左右衛門所寫、直指他收取賄賂的鐵證,一直由藩內的目付隱密保管。
「不,我沒見過。」
「那就更可疑了。」
「可是,當事人是這麼說的。」
「可能一時太激動了,或因為什麼苦衷,明明不是多像的筆跡卻說得一模一樣。」
笙之介第一次聽聞這種解釋。說到賄賂,母親里江明目張胆地替大哥四處求官,父親對此負責而背負冤罪,此事毋庸置疑,但父親確實很驚訝那份偽造文件,一直聲稱這不是他親筆所寫。
——難道是這點有問題?
然而,如果是這樣,父親一開始就承認是自己寫的,這樣不是乾脆多了嗎?一味地堅稱文件不是他的筆跡,這對父親有什麼好處?他當時再怎麼憔悴也知道這隻會把事情搞得一團亂,沒半點助益。
年輕代書見笙之介沉默不語,溫柔地看著他道:「人心會變,有時因為一點小事就改變心意。黎明時深信這樣才正確,傍晚時卻褪了色,這種事不是很常見?」
說得也是——笙之介應道,就此告辭。
他沒過問年輕代書的來歷。但總感覺他不是因為沒能繼承家業,無從糊口才過起市街生活。可能和笙之介一樣有類似古橋家的遭遇,因而失去家業,離鄉背井,流浪到江戶。
另一名代書則用別的方法讓笙之介聽到他從未想過的意見。他和井垣老先生一樣是上年紀的老者,童山濯濯,穿著一件價格不菲的十德 ,說起話來全是武士用語。而且兩人交談時,他頻頻用長煙管吞雲吐霧。
「在下認為,有如此過人本事的代書會願意接受這種可疑的委託,除了看在錢的份上,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您的意思是,光靠錢無法引誘他這麼做嗎?」
「沒錯。」老者重重頷首,煙管輕敲煙灰缸邊緣。「當然,如果那位代書與客人素有交誼,就算面對可疑的請託仍無法拒絕就另當別論了。」
笙之介頷首表示同意。
「一種情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