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三八野愛鄉錄 第六節

長堀金吾郎見貫太郎和阿道一副很過意不去的模樣,笑著要他們退下,自己前來幫忙重貼「利根以」的拉門和紙門的貼紙。紙門的紙姑且不談,張貼拉門紙對外行人來說難度頗高,但金吾郎有一雙巧手,一學就通,做起事來迅速俐落,一旁的工匠也嘖嘖稱奇。

「不愧是經驗老到的御用掛。」

前來幫忙的武部老師看了,發出這聲感嘆,只是他似乎有點搞錯方向。

隔天,金吾郎整理好旅行的行囊,來到富勘長屋。

「您要出發啦。」

「感謝您這些日子的關照。」

金吾郎在四張半榻榻大的狹小房間里與笙之介迎面而坐,深深一鞠躬。

「請您不用這麼客氣。我其實沒幫上什麼忙。」

儘管笙之介阻攔,但金吾郎還是維持磕頭行禮,接著他抬起清瘦的臉龐,眼中泛著笑意說道:

「『利根以』今天一樣生意興隆呢。」

「現在就算沒有塗鴉,一樣沒有問題。」笙之介跟著點頭。改頭換面的「利根以」有了一群專屬顧客,極為捧場貫太郎和阿道作的飯菜。

「那位廚師叫晉介是吧。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廚師。」

「不過,替貫太郎注入活力的人是長堀先生您。正因為您那一席話,『利根以』才重振。」

——令尊真正的希望是什麼?金吾郎如此詢問貫太郎,當時的對話牢記在笙之介心中。

「回歸藩國後,在下應該不會再到江戶了。在下會好好努力,讓老藩主平靜過日子。」

因為擱在心中的大石頭已經取下——金吾郎微笑道。

「在下完全沒想到如此自我封閉的老藩主,心中竟然還一直縈繞著年輕時的情感。古橋先生。我會這樣粗心也是因為……」在下這樣的人都逐一淡忘以前的事了——金吾郎說。「回首過往,在下一直都很專註過自己的人生。當中許多都是不足以憶起的事,或是不願回想的事,所以就忘了。」

對在奧州小藩任職的武士而言,平日生活就是如此嚴肅緊繃。這也表示擔任主君御用掛的金吾郎沒仗著自己的立場恃寵而驕,反而時常和立場弱小的人們一起生活。真如長堀金吾郎所言,今後恐怕無緣相見,笙之介感觸良深地凝望他的瘦臉。金吾郎抬起擺在身旁的小包袱,遞向笙之介。

「在下一直很猶豫,不知道送您這樣的東西當謝禮是否恰當。」

「哪兒的話。我怎麼好意思收禮。」

「請別這麼說,您先過目。」

拗不過他的要求,笙之介解開包袱,眼前是兩本書。

「請拿起來翻閱。」這是一本老舊的抄本,訂線鬆脫,紙張破損。封面貼著一張寫書名的題籤,但已半剝落了;另一本相當新,摸起來很牢固。舊書是《天明三八野愛鄉錄 抄》,新書則是《萬家至寶 都鄙安逸傳》。

笙之介眨著眼問道,「這是……」

「您知道嗎?」

「我記得在哪裡見過《都鄙安逸傳》。但我指的不是內容,而是書名……應該是在村田屋。」

他在租書店的龐大藏書中見過,還是看過提到這本書名的其他書呢?

笙之介急忙翻閱起來,發現《都鄙安逸傳》里有天保四年(一八三三年)寫的序文,也就是三年前。難怪如此新。

「三八野愛鄉錄誠如書名所示,是三八野藩於天明大饑荒時寫的一本救荒錄。」

「天明大饑荒——」

天明三年(一七八三年)起長達六年,奧州發生前所未有的大饑荒。人稱天明大饑荒。據說從初春起便天候不佳,廣大的土地持續歉收。受害最嚴重的地區是津輕藩南部,饑民啃食山上的樹根,最後吃起人肉,此事有記錄留存。其中一項記錄是《餓鬼草紙》,笙之介也看過。

天明三年也是上野、信濃國境的淺間火山爆發的那年。在當時寫成的書中,就連微不足道的讀物也會提及這件事,觸目所及皆是黑暗、陰沉的內容。現有的書籍並非當時的原書,而是經人謄寫流傳的抄本,但籠罩這個國家的不安與恐懼,在抄本中也鮮明地流傳下來。

不過也僅止於「鮮明」的程度。飢餓的恐懼實際為何,笙之介無從得知。

「所幸三八野藩在奧州算災情較輕,但還是許多人民受飢餓之苦。聽說當時因居民逃難而荒廢的村落多達二位數,但實情並非村民四處逃難走散,而是大多死於饑荒。」

笙之介望向金吾郎,接著將目光移回書本。「上頭寫有稻草餅的製作法。」

「聽說大饑荒發生時,城下的稻米和雜糧都吃光了,人們吃起稻草餅。」

金吾郎也不記得那件事。

「因為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在下還很年幼。不過我記得一段時間,三餐都看不到白米,老是吃雜糧。還有幾乎每天都有屍體從城下的災民小屋扛出,簡直是一場噩夢。」金吾郎突然語塞。「災民小屋裡的人並非全餓死,很多人是因飢餓虛弱,感染風寒或痢疾而陸續喪命。」

金吾郎的話伴隨著一股真切感受,重新浮現笙之介耳畔——有些往事不願回想。

可能是有話鯁在喉中說不出口,金吾郎用力清咳一聲。

「《天明三八野愛鄉錄》里詳細記錄當時的情況以及對饑荒採取的對策,但後面補上個『抄』字,表示是摘錄,然後發放給領民。說得明白一點,上頭詳細記載平時我們不吃的東西,以及不認為是食物的東西如何處理食用,還提到藩內山林可以採集到的樹果、菇類、山菜的分辨和摘采方法,對於有毒的植物則提到如何去除毒素……」

可能是因為笙之介手拿著書本呆立當場的緣故。金吾郎說到一半就打住,略顯顧忌地問道,「古橋先生,您的藩國沒有救荒錄嗎?」

「或許有,但我沒看過。」

至少「月祥館」的書庫里沒有。應該沒有。

「我的藩國不知道有沒有……」

「那再好不過了。救荒錄這種東西,用不到最好。」

「不,也許是我太粗枝大葉,不知道有這種書。」笙之介不自主地緊咬嘴唇。「聽說這一、兩年雖然不像以前那場大饑荒那麼嚴重,但北方持續歉收。我的藩國面臨同樣的情況,藩內的米倉只出不進。」

所以繼承人之爭才會被擱置。說來諷刺,但這都是拜歉收所賜——東谷也這麼說過。如今回頭來看,這樣的對話超乎粗枝大葉的程度,甚至可說是不懂分寸。

「耕作完全受天候左右。天候的確是由『老天』掌管,地上的人們很難改變。我們能做的就是事先防備。儘管如此渺小又微不足道,但畢竟是人們的智慧。」

有人因為「老天」的捉摸不定而喪命,有人則因為身分特殊便輕鬆幸免於難。不,甚至有人可以沒注意到「老天」的捉摸不定,完全置身事外。

「至於另一本《都鄙安逸傳》……」

就像要為情緒低落的笙之介打氣,金吾郎的聲音加重幾分力道。

「這是本草學者和農學者為了防範一再出現的歉收和饑荒,想讓更多人具備相關知識寫的書,可說是智慧的結晶。因為歉收而沒足夠的米和麥時,該向何處尋求糧食,它上頭都有淺顯易懂的描述,連沒知識的人也看得懂,還附插圖。」

上頭確實有豐富的圖解。

「裡頭有各種雜糧飯的作法,非常有趣。」金吾郎露出靦腆的笑容。「對古橋先生來說,作為一本與眾不同的料理書也很有意思。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半個月來,笙之介與長堀金吾郎交談的過程中,提及他向村田屋承接的工作,也提到押込御免郎寫的報仇故事,以及租書店裡頗受歡迎的料理書,並特別針對《料理通》說明它是何等極盡奢華的書,想讓對江戶市街生活感到好奇的金吾郎開心——或許還帶有一點炫耀。他告訴金吾郎許多事。笙之介記得自己說料理書也是一種文藝,講得好像很懂似的。

我才該不好意思呢。

「謝謝您,我收下了。」笙之介收下這兩本書。金吾郎再度拜倒行禮。

「這半個月來發生的事,於在下所剩不多的餘生中留下難忘的回憶。希望永遠記得這段時光,時時憶起。」

金吾郎笑容滿面。笙之介原本想回以微笑,但突然胸中一緊,笑不出來。雖然只有很短暫的相處,但慶幸認識此人。

「長堀先生,一切保重。」

「古橋先生您也是。在下會在奧州鄉間的某個角落誠心為您祈禱,願您在江戶追求學問之路走得平順寬廣,並對人世有貢獻。」

長堀金吾郎就此返回三八野藩。

笙之介很投入閱讀兩本書。他還到村田屋與活目錄帚三談及此事,查出之前在哪裡見過《都鄙安逸傳》。原來是從村田屋書庫里的一本《救荒書目提要》中見過,那是記載六十三本救荒書的索引書(圖書目錄)。他先前大致看過時並未特別留下印象,這又令笙之介感到羞愧。為了救人於難而寫的救荒書竟然多達六十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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