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三八野愛鄉錄 第一節

坐在台階上的人物確實氣色不佳。他個頭矮小,身材清瘦。至於年紀……不易判別。應該介於四十到六十之間。雖然這樣的猜測很草率,不過此人的長相就是給人這種感覺。一身旅裝,但沒戴斗笠。身上衣服嚴重破損,兩腳滿是沙塵。小小的肩搭行李,歷經風吹日晒雨淋,嚴重褪色。

簡單一句,就是一臉窮酸樣。

「閣下是古橋笙之介先生嗎?」

兩人一碰面,對方馬上起身直逼而來。對方冷不防把臉湊向面前,笙之介不禁後退一步。

「我再請教一次。閣下是古橋笙之介先生嗎?」

一臉窮酸樣的武士,步步逼近步履踉蹌的笙之介。

「沒錯,我就是古橋笙之介。」笙之介驚慌地回答道,這時,一件怪事(確實夠怪)就此發生。那名不遠之客突然垂落雙肩,露出一臉頹喪的表情。

「唉——」他長嘆一聲,單手抵向額頭。「又弄錯了。」

就在這時。

咚!一直敞開著的房間紙門,猛然發出一聲巨響,從門檻上脫落。笙之介早習以為常,但這名客人大為驚駭。「啊!」他一躍而起,奔向門邊,想將它修好,笙之介急忙攔阻。

「請、請不用費心。」

富勘長屋每一戶的房間紙門都大同小異。想要順利開關,需要特殊技巧。住戶都懂得個中訣竅。笙之介嗨咻一聲,重新將紙門裝回門檻。這名客人一直呆立著注視眼前這幕,當笙之介轉身面向他時,他急忙行了一禮。

「真對不起。在您外出時擅自走進屋內。」

與其這麼說,不如說是阿金向這名客人說「笙先生應該快回來了,請您在屋裡等」,引他進門。這名客人應該是認為即便是如此破舊的長屋,當屋主外出要等候時,關緊房門乃無禮之舉,所以特地打開房門。由於他不懂開門的方法,紙門才會脫落。

——是位正派人士。不過,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找我所為何事?

剛開始聽阿金提到「臉色蒼白的武士」時,笙之介腦中馬上浮現幾張臉。從臉色一點都不蒼白的大哥勝之介,到臉色比蒼白更沒生氣的佐伯老師,一連想到好幾個人,全都是藩國人。笙之介完全想不出來哪位是他認識,但阿金從未見過的武士。

像搗根藩這樣的小藩,藩士彼此認識。就連笙之介這種不太受人注意的家中次男,大家也都知道他的長相和名字。那種備受拘束的感覺,就是小藩的生活。所以若是有來自藩國的客人,他馬上能想到是誰,或至少見過面,但此人他完全看不出來歷。而且對方劈頭就確認他姓名。笙之介腦中一片混亂。

「古橋笙之介先生。」這名客人一臉尷尬地眨著眼。雙肩依舊垂落。「在下突然不請自來,又詢問您的大名,實乃無禮之至。真的很抱歉。在此向您賠罪,尚請見諒。」

來路不明又一臉窮酸樣的武士拍拍裙褲下擺,理好衣襟,以立正之姿深深鞠躬後報上姓名。

「在下長堀金吾郎。在奧州三八野藩擔任御用掛一職。」

他拘束地行了一禮。笙之介恭敬回禮,但他對三八野藩實在沒半點頭緒。

所謂的御用掛,一般是在藩主身邊服侍的職務。隨著工作型態的不同,這項職務的重要性也有不同,有的是打雜角色,有的是像將軍的側用人 ,擁有插手藩內政治和人事的權力。

——話雖如此……

就笙之介所知,三八野藩與搗根藩是相似的小藩,而且從長堀金吾郎的模樣來看,似乎不是擔任什麼重要職務。根據他這身旅裝判斷,應該是剛從奧州到江戶,而且沒隨從同行。

「聽我這樣報上姓名,您一定益發困惑吧。」長堀金吾郎搔著那頭沒半點光澤的月代 ,一臉歉疚地縮著身子。「在下明白此舉甚為無禮,但在解開您的困惑前,請容在下再問個問題。閣下今年貴庚?」

「咦?」

「今年幾歲?」就像在問小孩似地重新說了一遍。

「我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歲。」長堀金吾郎跟著反覆低語,眼中的光芒倏然消失,但他又接著問。

「那令尊的大名該不會也是笙之介?或者可能是您的伯父。」

到底是怎樣,笙之介一頭霧水,他只能回一句「不是」。

「家父名叫宗左右衛門。家人和親戚當中,只有我一個人叫笙之介。」

長堀金吾郎沮喪地呆立原地。儘管不清楚怎麼回事,但他的模樣引人同情。不,也許是笙之介心地善良的緣故。

「謹慣起見,請容在下再問個問題,笙之介這名字會不會是閣下的劍術師傅或老師呢?」

他在問這個問題時,聲音愈來愈小。

「不是。」笙之介如此回答,這時連他也猜出幾分。

這名武士在找人,而且認錯人了。長堀金吾郎要找的「古橋笙之介」與笙之介年紀不合。笙之介應該太年輕了,所以長堀金吾郎才會向他確認父親和師傅的名字。

「這樣啊。」長堀金吾郎嘆息道,頭垂得更低了。「請原諒在下的無禮。」

他突然一臉疲態。笙之介此刻逐漸恢複平靜,這才看出他疲憊困頓的模樣。剛纔此人不自主地低聲說一句「又弄錯了」。他找尋「笙之介」似乎不是這一兩天的事。

長堀金吾郎矮小的身軀猛然一晃,一屁股跌坐地上。血色從他的臉龐和嘴唇抽離,甚至還翻白眼。笙之介發出一聲驚呼,阿金馬上從敞開的紙門外衝進來。

「怎麼了,笙先生!」不知道怎麼回事,阿金手裡捧著一根抵門棍。紙門再度脫落,發出一聲巨響,這次緩緩往水溝蓋倒落。

「在下真是太沒面子了。」

長堀金吾郎一面道歉,一面張口吃著飯糰。飯粒都沾到嘴角。他右手握著飯糰,左手端著裝開水的茶碗,趁著吃飯糰的空檔,咕嘟咕嘟喝著開水。與笙之介並肩而坐的阿金一見茶碗見底,馬上以鐵壺倒水。這大顆飯糰是川扇的梨枝特地包給笙之介當晚餐。剛拿的時候還很溫熱。那握得密實,份量十足的飯糰共三個,都用竹葉包裹,金吾郎吃的是最後一個。

「武士大人。」阿金看得目瞪口呆。

「在下名叫長堀金吾郎。」

這名一臉窮酸樣,而且無比飢餓的武士,禮貌周到地向阿金報上姓名,說話時飯粒噴飛。

「長堀先生,您是何時開始沒吃飯啊?」

笙之介朝阿金使了個制止的眼色,但還是慢一步,金吾郎突然停止嚼飯,轉為頹喪之色。

「——兩天前,我身上帶的米吃光了。」

哎呀——阿金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從那之後一直餓著肚子?」

「說來慚愧,我都是靠喝水苦撐。」

難怪他眼花腿軟。

儘管如此,笙之介還是感到很可疑。長堀金吾郎是在主君身旁服侍的御用掛。藩主如果在江戶,自然就不用說了,但就算只有他一人到江戶辦事,他應該住在三八野藩的江戶藩邸才對——倒不如說,非這麼做不可。但他似乎住在廉價客棧里,還帶米在身上。

笙之介的疑問是武士一定有的質疑,金吾郎應該猜得到。他尷尬地低下頭,把飯糰移開嘴邊。

「我們藩國經濟拮据。」

就連江戶藩邸要籌措資金也是傷透腦筋,所以除了參勤交代外,家臣到江戶洽公都得依規定自備白米和味噌。

「因為江戶物價高。」

笙之介緩緩頷首。阿金則聽得目瞪口呆,開口問道:「您連木柴都自己背嗎?」

這次笙之介同樣來不及以眼神制止,他感到一陣寒意,但長堀金吾郎皺得緊緊的眉頭卻舒展開來,回望阿金驚訝的眼神。

「如果能背的話,我也很想這麼做。」

「光白米就很重了吧?」

「阿金。」

「可是奧州很遠吧,你說是不是啊,笙先生?」

長堀先生可真有力氣呢——阿金由衷地感嘆。笙之介則是心底一沉,備感沉重,沉默無言。

有句話說「吃米飯也是迫不得已」。在江戶,儘管住在窮人長屋裡的住戶也吃白米飯——除了每天辛苦賺錢,買米回來煮飯吃之外,沒有其他填飽肚子的方法,就是這句話的含意。在富勘長屋裡,地瓜和雜糧才是主食,但這句話指的不是這種小地方,簡單來說它要表達的含意是——在江戶若不用錢購物,根本無法過日子。江戶市的居民早喪失自己摘採食糧、狩獵、栽種的技能。頂多只有小孩子在水邊撿拾蜆貝罷了,也不是撿來食用,而是拿去賣錢。

市町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地方。就算是各藩的藩邸,也跳脫不出這個道理。

「這次在下離藩到江戶是擅自提出要求,所以更不能給藩邸添麻煩。」阿金料想無法徹底明白這番話的含意,金吾郎接著對她說道:「而且這裡的自來水相當難得,在下喝得肚皮發脹。」

真不簡單呢——阿金朝笙之介望一眼。笙之介也不發一語地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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