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情很沉重。
我在蓮見偵探事務所待了四年,在這之前,幹了五年警犬。見識過不少人類惹出來的荒唐事,大抵沒有什麼事能讓我大驚小怪了;實際上,現在每解決一個事件,我也不再沮喪消沉(我的搭擋小加代畢竟還年輕,有時還是會受事件影響,鑽牛角尖。不過不久以後,她也會變得像我這樣豁達吧。至於這對她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了……)。
只不過,這次的案子實在有點……
介紹得遲了。我名叫阿正,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保鏢犬。我是一頭額上有著白星的德國狼犬,個性溫和(這麼介紹自己實在不好意思)。人類不是常說「上了年紀,個性也變得圓滑」。照這個說法,隨著年紀增長,我也成了一頭愈來愈圓滑的狗了。
話說回來,關於這次的事,我和小加代決定堅守沉默,這絕非只是出於濫情,因為就算特意舉發,這一切也早過了時效。即使公諸於世,也只會讓更多人受到傷害,不會有任何人得利。
我們也考慮到,隱瞞真相似乎才是為了日後著想。
這件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呢……
一如往常,這個案子從接受調查委託的那一刻開始。
委託人名叫宮部美幸,職業是小說家——據說寫的是推理小說。我自然不用說,不過從小加代和蓮見事務所的員工里,沒有一個人聽過她的名字看來,對方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家吧。讀了本人代替名片帶來的書上頭的作者介紹後,所長說:「哦,還是個新人啊。」
總歸一句話,就是不賣座的作家。
明明沒沒無名,卻說什麼「早上我都在睡覺……」這種成名作家說的大話。我和小加代嚴守下午兩點的約定,前往她狹小的工作室。
她今年三十歲,比小加代年長五歲,卻給人靜不下心來的印象。娃娃臉的長相,要我打賭也行,這類型的人類女性,等時候到了,往往會一夜變成老太婆。
看到小加代帶著我過來,她露出誇張的吃驚表情。小加代對她說明:
「我們研究過委託內容,認為從今晚開始盯梢比較好,或許一個晚上就能釐清疑點。早一點解決您也比較安心,不是嗎?」
「你要跟這隻狗一起盯梢嗎?」宮部小姐問。
「是的。阿正以前是頭警犬。我聽不到的聲音、聞不到的氣味,阿正都能敏銳地察覺。」
「嘿!」宮部小姐說。「真的沒問題嗎?這隻狗看起來年紀很大了,還要它工作,很可憐欸。」
要你多管閑事!我最討厭這種虛偽的愛護動物主義發言。我實在無法喜歡這次的委託人!
說起來,她的委託本身就很可笑,要是其他的偵探事務所,根本不會當一回事吧。
她說,每當她深夜工作時,外面的通道總傳來有人踩著拖鞋走過的聲音。
「什麼?拖鞋?」
第一次從拜訪蓮見事務所的這位作家小姐口中聽到事件原委時,小加代這麼反應。除了這麼說,還能怎麼回應呢?
「您說的是居家穿的拖鞋嗎?」
「對。喏,就是像涼鞋的拖鞋。」
「嗯,我知道。我小時候也穿過。」
「我小時候是穿嗶嗶拖鞋。」
「哦,那種會嗶嗶叫的鞋吧?我也穿過。」
小加代!現在可不是聊拖鞋經的時候!我從喉嚨深處發出警告的低吼。
此時,我不經意注意到,我們這位推理女作家的腳很小,就算是現在也穿得卜嗶嗶拖鞋吧。
「那麼,你是害怕穿拖鞋的人走近工作室嗎?」
「也不到害怕的程度啦……」
「覺得毛毛的?」
「算是吧。」委託人點點頭,點了煙。這位作家小姐竟然還會抽煙呢!
「每晚凌晨兩點過後,那個腳步聲就會出現,漸漸靠近這裡,所以——」
據說,腳步聲總會在她工作室的窗前停下。
「已經持續十天以上了。」
「你開窗察看過嗎?」
「有啊。可是……」
「可是?」
「沒人。那也不奇怪,因為說是通道,也不過是房子跟房子之間的空隙,寬度只夠一個人勉強通過,可是卻聽得見拖鞋聲……總覺得那個聲音好像是來迎接我的。」
喂,喂,少來了,又不是《牡丹燈籠》 的情節。我聽得目瞪口呆。小加代似乎打算公事公辦,和她約定:「我們會到府上拜訪一次,看看情況」。
就這樣,我們來到宮部小姐的工作室。
趁著天還沒暗,我們在工作室周遭走了一趟。
這裡是平凡無奇的城鎮一角。混雜在出租房屋當中,座落著幾家小型工廠,大多是鈑金廠和印刷廠。有豆腐店和用一升瓶(一升=1.8公升)賣醬油和食用油的乾貨店,還看到了兩根澡堂的煙囪。住家機能似乎不壞,但如果一直住在這種小鎮,宮部小姐窮一生精力也寫不出華麗鉅作吧。
至於她的工作室,也只是在自家木造房屋的最裡間,加裝一道可以直接進出的小門而已,日照和通風只能用「糟糕透頂」四字形容。據同住的家人表示,是她自己喜歡待在那裡,絕非大家聯合起來虐待這個沒用的女兒。不過,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這間房位於屋子西北角,窗外就是一條L型的通道。這條通道也是與鄰家的分界線,鄰家廁所和浴室的窗戶,就面對通道敞開著。
鄰家與宮部小姐家相反,是一棟新落成的時髦住宅。座落在這個平庸的小鎮里,就像突然闖進澡堂的泳裝模特兒一樣醒目。這棟房子外表優雅,住起來似乎也很舒服,只可惜,周邊房屋櫛比鱗次,通風似乎不好。畢竟可以透風的地方,也只有與隔壁宮部家之間的L型通道。
同時,這也是那個「拖鞋」主人會經過的通道。
有誰那麼無聊,會在凌晨兩點過後走過這麼狹窄的通道?
「我想可能是附近有東西互相撞擊,發出像拖鞋聲的聲響吧。」小加代在事務所對所長如此表示。「那聲音每晚雨點過後出現,是一個關鍵。這時間二疋有事發生。」
來此之前,小加代事先進行了幾項調查,取得了鄰家住戶的情報。那家男主人經營餐廳,每晚深夜以後才會返家。
這不就是了嗎?鄰家男主人深夜返家,宵夜、洗澡時發出的聲響,聽在偏執狂的作家耳里,就成了詭異的腳步聲——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再加上鄰家男主人因為工作關係,房屋落成後有一段時間與家人分居,正確地說,他是十二天前才與家人們在此新居生活。
這樣看來,也與宮部小姐聲稱「拖鞋」的腳步聲「約從十天以前起」的說法吻合。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拖鞋」呢?
那天夜裡,我和小加代把車停在宮部小姐的工作室外頭,在車裡等待凌晨雨點到來。
這是個平凡無奇的寧靜夜晚。凌晨一點三十分,鄰家男主人開車返家,以熟練的動作倒車入庫,消失在家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小加代交代過宮部小姐,若是「拖鞋聲」工升近,就打電話到車裡。兩點五分,電話響了。
「這樣,開始了嗎?那麼,請你待在原地別動。」
小加代說完,下車,躡手躡腳走進L型通道。手裡拿著手電筒,腳上穿著運動鞋。
我緊跟在身後。宮部小姐工作室的窗戶透出些許燈光。除此之外,附近看不見亮著的窗子。
然後——
當然,我的耳朵先捕捉到了聲音。
卡滋、卡滋的聲音。
小加代應該也注意到了,她挺起身子。
「在那裡。」
她回過頭,退後了兩、三步,人就在鄰家的浴室窗口下。窗上的百葉窗整個拉開,小加代舉起手電筒,從窗外看得見反射出銀光的蓮蓬頭。
蓮蓬頭上沾著水滴。直到剛才,有人——八成是一點半回到家的男主人——剛使用過。
卡滋、卡滋。
那聲音從浴室里傳來。我明白了。
有東西在撞擊浴室的瓷磚牆面,是某種——塑膠制的東西。
同時,我還聽見一種不同類型的聲響。以距離來看,應該只有我聽得見。那像是低沉的馬達運轉聲,還有類似翅膀拍動划過空氣的聲音——
什麼啊,是通風扇啊!
當我發現這個事實時,馬達的低吼停止了,同時卡滋卡滋聲也跟著中斷,正踮高腳尖偷看鄰家浴室的小加代「啊!」的驚叫一聲。
「事情很簡單。」小加代笑道。
第三大白天,小加代向鄰家男主人借來那個發出「拖鞋聲」的物體本尊,給宮部小姐過目。
那是一個舊型溫度計,塑膠制,像是雜誌的贈品,背面還印著以少兒為對象的參考書出版社名稱。
溫度計已經很舊了。小加代詢問那家出版社,對方說該雜誌送過一組叫「一起做實驗」的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