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遺恨櫻 第一節

一如往常,系吉是在「極樂澡堂」聽到這件事。據說,通靈人日道遭到襲擊,身負重傷。

最近接連好天氣,在這種溫暖的春天陽光下,一不小心就會打盹,但茂七這幾個人卻忙得每天東奔西走,連剛剛綻放的櫻花,也只能在途中偶爾抬頭看一下而已。儘管如此,茂七還是對頭子娘說,趁著櫻花盛開,想法子去賞一次花,頭子娘則說至少也得吃些時鮮的東西,因而做了油菜花飯,就在茂七和權三兩人扒著飯時,系吉跑來了。

「啊,是油菜花飯?真好。」

系吉忘了來這裡的目的,當下就只想到吃,頭子娘笑著起身說道:

「放心,我去盛飯給你。」

「趁這個時候,先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古怪跳神的怎麼了?」

「這樣說他太可憐了。」頭子娘責備茂七。「每次一提到長助那孩子,你就一肚子火。別忘了,對方還是個孩子。」

的確,大家都叫他「日道」,本名則是長助,是御船藏後面五穀批發商三好屋的獨生子,今年才十歲,在茂七看來,或許就跟孫子一樣。

茂七有點心虛。頭子娘說得很有道理,這茂七當然也明白。可是,一提到日道,他總是氣憤填膺。以前向權三這麼說時,權三說:「那是因為頭子認為那個小拜神的很可憐,才會生氣。」

系吉向頭子娘盛的一大碗油菜花飯合掌後,馬上大口吃了起來。他邊吃邊很快地說明。

「我最近也因為公務忙,很久沒到極樂澡堂,今天早上過去看了一下,老闆突然問我知不知道日道大人遭人襲擊的事。」

據說是昨晚的事。日道受人之託,前往豎川二目橋附近的商家,在回家的路上,於彌勒寺附近兩旁都是武家宅邱的暗處遭到幾名男人襲擊。那幾名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不良分子,雖然他們沒有攜帶刀刃,卻從轎子里把日道拉出來,狠狠拳打腳踢了一頓,又恐嚇一旁的日道的父母,搶走所有的錢才逃走。聽說,父母的傷沒有日道那麼嚴重,只是日道挨打時,他們兩人被那伙人反扭著,沒法出手救日道。

「傷得有多重?」

「聽說沒有生命危險。可是,畢竟還只是個小孩,又小又瘦,狠狠挨了一頓打,大家都說大概會躺一陣子。」

極樂澡堂位於北森下町,日道正是在那附近遭到襲擊。老闆得知騷動後,幫忙送日道與他的父母回三好屋,等事情告一段落回到極樂澡堂,才無意間發現自己的雙手和前襟沾滿了血。

有著春天味道的油菜花飯,茂七突然覺得食不知味,於是擱下飯碗。

「三好屋到奉行所報案了吧?」

系吉歪著頭,噴出飯粒地說:「不知道。」

「應該去報案了。」權三沉穩地說。「這很明顯是搶劫。」

「可是我沒聽到任何消息。」

發捕吏證給茂七的同心是叫迦納新之介的大爺,與茂七是舊識的老手伊藤同心因病猝死,這才由他繼任,年紀尚輕而且經驗也不足。為了彌補這個不足,他很倚重茂七,他若聽說了什麼,應該會通知茂七。

「到三好屋去看看好了。」

頭子娘立即說:「你可不能臭著一張可怕的臉去。對方只是孩子,而且現在還是個傷者。」

「我知道。」

「三好屋這兩夫妻也真可憐……」頭子娘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親眼目睹孩子遭人拳打腳踢,對父母來說,一定非常心痛。」

茂七快步前往御船藏後時,途中到處是櫻花,而橫渡大川吹來的風也很溫暖,天氣好得即使沒喝酒也想手舞足蹈起來。然而,他卻始終苦著一張臉,一副懷裡捧著腌菜石似的。

三好屋舖子如常開門做生意。客人很多,看來生意依舊很好。舖子前面有個年輕傭工正忙著,圍裙隨春風翻飛,茂七向他搭話,對方頓時張口結舌,之後才說:

「頭子怎麼知道這事?」

「這種事傳得很快。日道傷勢怎樣?」

「在家躺著……」

傭工支支吾吾地說道,手還一邊扭著圍裙。

「既然知道了我的地盤發生毆打小孩的這種卑劣的搶劫,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看來三好屋好像不大信任我,但至少能不能讓我聽聽詳情。」

年輕傭工顯得很慌張,忙著打躬又搖手。

「不,絕不是存心忽視頭子。只是,發生了那種事,老闆和老闆娘到現在還頭昏腦脹。」

傭工帶茂七繞到舖子後,來到住居的地方。出來招呼的是個一看就知道很難應付的年長下女,她自稱是下女總管阿瀧。她一副要吵架的模樣,茂七有點不耐煩地說:

「長助那孩子傷勢怎樣?」

阿瀧以兇狠的眼神瞪著茂七。

「日道大人在休息。」

「不能說點話嗎?」

「醫生嚴禁會客。」

「我說這位阿瀧大姐,我這趟來,是因為聽到長助那孩子被打傷了,覺得不能不管才趕過來的。你不要拿我當仇敵看好不好?」

阿瀧仍是一臉可怕的表情。「可是,頭子不相信日道大人的靈力吧?」

「因為我沒有親眼目睹啊。」茂七老實承認。「可是,這是兩回事。」

儘管如此,阿瀧仍是一臉狐疑地帶著茂七到榻榻米房,自己再進到裡屋。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靠近,是三好屋的老闆,也就是日道的父親半次郎。

這是茂七第一次見到他。茂七認為,不論日道的靈力是真是假,讓年幼的孩子公開做這種生意的父母便不可取,因此本來就對半次郎沒有好感。茂七心裡一直想著要是哪天有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好好修理他一頓。因此當茂七看到出現在眼前的半次郎憔悴得宛如病人——雙眼都凹陷了——老實說,還真無法直視著他。

「對不起,竟麻煩頭子親自跑一趟。」

半次郎行過禮才走過來,腳步有點蹣跚。

「你們真是嘗到了大苦頭。孩子傷勢怎樣?」

「算是保住一條命……」半次郎眨巴著眼睛。

「請哪位醫生看的?」

「聽說淺草馬道町有位擅長醫治跌打損傷和骨折的醫生,所以我們請他過來,是桂庵醫生。」

「他診斷的結果是?」

「他說,要完全恢複健康,大概得花上一年半載。」半次郎嘆了一口氣。「又說,小時候受的重傷,有時長大之後會完全恢複,但有時受傷的地方也會有變化,到底會怎樣,只能交給時間和運氣了。他說,總之會儘力醫治。」

明明名聲那麼好,卻沒輕言「放心,一切交給我」這種話,看來這醫生確實很優秀。茂七稍感放心。

「我剛剛也跟下女總管阿瀧大姐說了,」茂七調整坐姿,面向半次郎。「先不管平日有什麼糾葛,三好屋老闆,我不能讓毆打孩子這種沒人性的強盜在我的地盤胡作非為,我非抓到他們不可。昨晚到底發生什麼事,你能不能老實告訴我?」

半次郎垂著頭,眼睛似乎噙著淚。

「昨晚的事,你們好像沒向上頭報案,是不是有什麼顧忌?」

「什麼顧忌?」

茂七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半次郎。他心想,不用說,半次郎也應該明白他的意思。

半次郎像討救兵似地不時環視榻榻米房。湊巧沒人在也沒人來。壁龕掛的是財神爺釣鯛魚的畫,但呵呵笑著的財神爺,或許能保佑生意興隆,卻幫不了此刻的半次郎。

半次郎也只能死心了。他大概認為,既然茂七插手了,再怎麼隱瞞,總有一天也是會知道。這男人並非傻瓜。

「相生屋拜託我們不要聲張……」

「是昨晚你們去造訪的二目橋那商人嗎?」

「是的。如果我們向上頭報告昨晚的事,上頭也會到相生屋調查吧?」

「那當然。」

「到時候,相生屋拜託我們的事就會被查出來。」

茂七點頭。牛半次郎垂下肩膀。

「對方說那樣的話會讓他們很難堪。那事的確不體面。」

「相生屋到底拜託你們什麼事?」

半次郎結結巴巴地說,二目橋相生屋是玳瑁、梳子和傘類的批發商,嫡系總舖位於深川仲町,二目橋是分家。分支老闆是相生屋的長男,本來理應繼承仲町總舖,但年輕時過於放蕩,父母對他漸疏遠,經過種種波折,才決定讓次男繼承總舖,長男則另立門戶。

「因此嫡系和分支感情非常不好。」

「這種事很常見。」

半次郎點頭說「是」,又滴溜溜轉著眼珠子。茂七這才發現,他不是在討救兵,而是他的習慣動作。又覺得,好像在別處也經常看到這種眼神。

「昨晚的請託……那個……就是嫡系老闆卧病在床,他們拜託我們做法讓對方無法恢複健康。」

茂七雖然聽得目瞪口呆,卻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這的確不體面。但這也太沒度量了。難道他們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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