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日 第十四節

桌上除了阿德的餐盒外,還有各式各樣豐富的海鮮。像是在江戶沒見過的貝類、生魚片盤上擺飾著魚鰓大張的魚頭等,看得平四郎目瞪口呆。

因為貪吃,只顧著瞧食物——自然並非如此,而是平四郎很難判斷該以何等臉色面對端坐在眼前的湊屋宗一郎。

由於擔任的是芝麻小官,又天生懶散不拘小節,平常的平四郎無論在誰面前都不會感到不自在。然而這回稍有不同,要怪就怪久兵衛先前告訴他的那段話。

宗一郎不像湊屋總右衛門,無論長相或身形都相差十萬八千里,教人看不出是父子。

總右衛門雖不魁梧,但乍見便覺骨骼粗壯,身材結實,卻絲毫沒這類體格的男子常有的粗枝大葉。他五官清秀,鼻若懸樑,細長的丹鳳眼角透著聰明穎悟,一表人才。

宗一郎也有張清秀的面孔,但感覺有所不同。世人常言道,明明是男人卻長了女人臉,或女人卻長了男人臉。父親總右衛門是男人中的男人臉,但宗一郎卻是女人臉。

而且是楚楚可憐的那一型。眼睛大大的,唇線柔和,臉頰豐潤,鼻翼如人偶般小巧。

若真說起來,倒更像毫無關係的弓之助一些。雖沒弓之助美,但要分類,應該會被歸在同一邊。

宗一郎個子高,身形弱不禁風,也容易讓人聯想到女人。以柳腰形容是太過了,但仍像個舞蹈師傅,偶然瞥見的手指也又長又美。

像阿藤嗎——平四郎想到這裡,便覺那眼角眉梢似曾相識。男孩小時候像母親,或許以前長得一模一樣。如今,他已是一名成年男子,便很難說酷似母親了。

只能說,還是像弓之助。

久兵衛若無其事地逐次讀出彥一附上的菜單,宛如誇示自己的功勞般,向宗一郎說明餐盒的內容。宗一郎或眯眼或驚嘆感佩,一一附和。對話中,宗一郎不經意地稱呼久兵衛為「久爺爺」,平四郎內心「哦」了一聲。

酒送上桌。在久兵衛的主持下,女傭殷勤布菜。

「來,井筒大爺,請不要客氣。」

同席的是平四郎、宗一郎與久兵衛三人。小平次在更輕鬆的小房間里,受到隨侍主公的中間應有的款待。那邊似乎比較愉快,平四郎不禁羨慕起來。

「我這回除了享用大餐,也想向這裡的下人問話。最好能再和孫八談談。」

平四郎趾高氣昂地說著密探或岡引手下般的話,但阿德餐盒裡屬於自己的一份都分到了,眼前還有如此豪華的海鮮佳肴,能有多少心思完成這些事,可就很難保證了。

「在下深知冒昧,有失禮數。」

宗一郎拿酒杯碰碰嘴唇做個樣子,便將酒杯放在一旁,端正了坐姿。

「在下正好來探望舍弟宗次郎。由於家父與久兵衛常提起,井筒大爺對湊屋一向照拂有加,得知有此良機,便懇求久兵衛,務必讓在下拜見井筒大爺。」

得蒙接見,實在榮幸之至。一番話說得極為恭謙有禮。

即使如此,久兵衛也就罷了,聽到湊屋總右衛門也對兒子提過自己,平四郎相當驚訝。他是怎麼說的?光想便微微起了一陣寒意。平四郎弔兒郎當地笑了,拿起酒銚子示意生硬的客套話到此為止,宗一郎拘謹地端起酒杯回應。

不行,心裡就是有雜念。宗一郎不像他父親,無論是聲音或講話方式,沒任何共通之處。

這畢竟不太妙。

再說,湊屋所謂的「照拂」是什麼意思?總右衛門向他這長男透露了多少?總不至於連葵的事,及由此衍生出的鐵瓶雜院騷亂始末,全都告訴他。宗一郎可是阿藤的人。

想到這兒,宗一郎幾歲了?年紀比佐吉小,不是二十齣頭,就是二十四、五吧?即使如此,仍略嫌年輕吧,要被喊做小老闆,還有些稚嫩不牢靠。

看那雙漂亮的手,難免以為他是紈絝子弟,卻從沒聽過這樣的傳聞。他這第二代原本便無法與赤手空拳打造出湊屋的能人總右衛門相比,但凡提起他的,都是些「認真學習為商之道」的評價。

平四郎腦袋裡想著這些細碎瑣事,一面聽著宗一郎與久兵衛談此地的名勝風物。席間氣氛融洽,酒菜也美味可口。

趁著談話的空檔,平四郎忽地投出一問:

「對了,剛才提到宗次郎二少爺的情病不怎麼理想,宗一郎少爺也很擔心吧。」

宗一郎趁著動筷,瞟了久兵衛一眼。久兵衛也注意到他的視線,卻沒遞出什麼暗示。

「謝大爺關懷。」

宗一郎又一次恭謹地道謝。

「據說氣鬱病這樣的病,身邊的人若太過操心反而不好。在下來探望宗次郎,有一半是借口,其實是想來這裡吃吃鮮美的魚,忘掉生意,偷閑個一、兩晚。」

平四郎笑了。「何必這麼說呢!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美鈴也要出嫁了,只剩在下與宗次郎兩人而已。」

「不娶媳婦嗎?」

宗一郎害羞似地笑著看久兵衛,久兵衛以筷尖夾起阿德的滷蛋,不做反應。

「像在下這樣的年輕之輩,恐怕沒人願意下嫁。」

「會嗎?我看你獨挑大樑也不成問題了吧?是時候讓你爹告老退隱,換你主持大局了。」

「哪兒的話,有家父才有湊屋,在下連家父的影子都代替不了。」

別說代替,現在你就是你爹的影子吧!平四郎暗想——隨時都被父親大人踩在腳下。

此時平四郎驀地想起:我認識另一個酷似宗一郎的人。不是長相,而是這客套而謙退、總有些畏懼世情的態度。

那就是佐吉。而且是與阿惠成親、走出自己的路前,在鐵瓶雜院時的佐吉。

湊屋總右衛門究竟有何神通,能將身旁的男子一個個調教成這副模樣?

相較之下,女人堅強多了。

葵接受了總右衛門的關愛與庇護,卻沒因他迷失自己。總右衛門的人生其實有部分操控在葵手裡。另一方面,阿藤的人生,其實是與一名叫總右衛門的男子的戰史,雖幾乎屢戰屢敗,但總右衛門從未贏得痛快,而且戰爭至今仍持續著。儘管阿藤的心已離開俗世,飄往縹緲的異國,但她這番下場,或多或少也讓總右衛門心懷愧疚。

由於宗一郎這個兒子,令他不得不背負起那份內疚。

平四郎想起湊屋的獨生女美鈴。她曾跑到鐵瓶雜院,說要做佐吉的媳婦。當時那姑娘有著「才不管爹爹媽媽」的明快,如今她已依父親的安排,嫁到陌生的土地。不知她的活潑好勝是否依舊?

「美鈴最近過得怎麼樣?」平四郎放下酒杯問宗一郎。「已到西國了嗎?」

「不,稍微延後了,還跟養父母一塊兒住在江戶。」宗一郎立即回答。「因對方目前仍在江戶。」

「是大名家吧?」

多半是向湊屋融資的大名。

「是的。明年春天回國之際,會帶美鈴一同回去。井筒大爺也認識美鈴吧?」

「嗯,不熟就是了。」

「舍妹活潑好動又調皮,實在不是很適合當大名的側室,現正接受養父母嚴格的管教。」

宗一郎的話語嚴厲,表情卻相當柔和。美鈴嫌惡哥哥們沒用,但至少宗一郎看來並不討厭美鈴。

「這是令尊決定的婚事,不知她本人意下如何?」

宗一郎似乎想起了往事,露出了感慨的眼神。

「最初百般不願,吵著要離家出走。」

那位千金小姐確實很有可能這麼做。

「只不過,舍妹雖是野丫頭,卻不笨。這話由為兄的在下說來,實在是自賣自誇。」

「不,我也認為美鈴是個聰慧的姑娘。」

「謝謝稱讚。」宗一郎行了一禮。「舍妹嚷著不要順父親的意嫁人,不斷出言頂撞,在下看了不禁擔心起來,便喚美鈴到身邊,以兄長的身分勸導她。」

然而,美鈴卻笑著這麼表示:「哥哥用不著擔心,我知道自己的斤兩。」

「她說,就算離家出走,自己從小嬌生慣養,又怎有辦法獨力生活。既然無論如何掙扎,也逃脫不了湊屋巨大的影子,倒不如離開這兒,到爹爹管不著的地方過快活日子。別擔心,我會遠嫁的。」

這話多少帶著自暴自棄的味道。嫁不成佐吉,反而令佐吉退避三舍,是這位千金小姐有生以來唯一的挫折,心裡畢竟有點受傷吧。

「不過,養父母似乎相當喜愛她。」宗一郎微笑道。「美鈴是個大近視。」

沒了眼鏡,走三步就會撞上眼前的水瓶。

「最初,養母嚴厲斥責,說千金之女戴上眼鏡一文也不值,如今則笑稱那也算嬌俏。常言道,女人是遠看、夜裡看、蓑笠下看最美,近視也算在美人之列吧。」

平四郎不禁笑了。「俗語也說,若要動人,男要傷風女要傷眼 啊!」

美鈴不要緊的,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現在阿藤變成那個樣子,乾脆走遠些反而幸福。平四郎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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