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四郎頭一次看見佐吉哭泣的樣子。
還來不及體貼他的心痛,便已為那淚水中的肅穆感動,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佐吉沒哭得很兇,眼淚也只流了幾滴。他低著頭,連忙以手背擦淚,雙手扶著榻榻米,伏拜在地。
「讓大爺為我擔這沒來由的心,真是沒臉見大爺。」
「用不著向我道歉。」
本想柔聲回應的,但在心疼與難為情下,平四郎說得生硬。
「抬起頭來吧!都這麼熟了,又不是得緊張兮兮打招呼的交情。」
是……佐吉以顫抖的喉音回答,坐直了身子。頭依然垂著,將才這幾天便尖瘦了的下巴埋在火襟里。
「你沒穿植半的短褂啊。」
佐吉穿著輕便的家常和服。
「因為給師傅添了麻煩,打算辭掉植半嗎?那可不行。半次郎師傅堅持要與你同行,是擔心你,並不是責怪你。把事情解釋清楚,師傅一定能諒解的。別妄下決定。」
平四郎教訓意味濃厚的話,令佐吉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
「順便再提醒一句,阿惠那邊也是,你可不能跟她離綠。」
佐吉仍低著頭,眨巴著眼睛。平四郎咄咄逼人:
「還是怎麼著,你已經說了嗎?說我們分了吧?」
佐吉彷彿勻氣般吐吶了一、兩次後,小聲回道:
「是,我說了。」
「阿惠怎麼答的?」
佐吉又眨眼。
「她不肯吧!那當然了。」
「那是……當然的嗎?」
「這還用說。」
「可是我……」
平四郎沒有與他爭辯的意思,一直端坐著也很累人,便換個姿勢盤起腿,大大嘆了口氣。
「我說,佐吉。」
平四郎望著他的膝頭,開口道:
「表面上,這件事已經解決。正因如此,你才能從芋洗坡回來。這你總明白吧?」
佐吉默默點頭。
「湊屋想盡辦法將事情壓了下來。那天晚上,久兵衛翻來覆去講的就是這件事:絕不會把佐吉送官,只有這一點,我拿這顆老人頭保證。結果他真的做到了。我看,葵恐怕是當病故處理吧。」
佐吉閉上眼睛。
「可反過來看,這代表湊屋相信是你殺了葵,對不?」
平四郎問這話並非要他回答,但仍凝視了弓起背、僵著身子的佐吉半晌。
「但,我們不是這樣。」
低著頭的佐吉,睜開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意外的事。
「我們是想不通啊,佐吉,怎麼也想不通。所以既擔心又不安,一直伸長著脖子,就盼你回來告訴我們。」
聽到這些話,佐吉以一點都不像他的卑微態度,窺探似地從下方抬起眼。
「這麼說,大爺也認為或許我……對我娘下手了。」
平四郎還沒開口,他便以發笑般的口吻緊接著道:
「這倒也是,當然的嘛。不管怎麼看,我就是很可疑,還在陳屍現場被捕,受到懷疑也無話可說。這是一定的。」
他以變調的聲音笑了起來。平四郎手肘撐在膝上,再用手撐住下巴,咬牙看著佐吉獨自發笑。
「佐吉,懷疑和不安是兩回事。」
佐吉的笑聲戛然而止,眼裡浮現挖苦的神色。
「怎麼個不同法?」
「阿惠沒說相同的話嗎?說了吧!那孩子——不該喊你老婆孩子才是——還不夠世故,不會像我這般長篇大論,只會苦口婆心地勸解再三,但心情應該是一樣的。」
佐吉緊閉的嘴角下垂。平四郎心想,這人如此頑固執拗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見到。
「我和阿惠,順便告訴你,還有弓之助,」平四郎平靜地繼續說道,「都認為萬一你對葵下手,也情有可原。」
就此而言,確實是懷疑你——平四郎這句話,讓佐吉的肩膀微微一震。
「所以才會不安。但另一方面,也相信萬一真是如此,你一定會誠實告訴我們。即便不敢告訴芋洗坡的人,不敢告訴湊屋總右衛門與久兵衛,也一定會告訴我們。我們深深地、堅定地相信。」
為了將言語化為形體,平四郎也手握成拳。
「或者,你只是遭到牽連,並未向葵下手,這也極有可能。若是這樣,你一定也會老實對我們坦白。這點,我們同樣深信,也才會一直等著,等到能與你面對面單獨談。阿惠想必也是如此吧。」
佐吉舉起手,用力擦著眼周。眼眶是紅的。
「如果要講好聽話,我和阿惠劈頭就會說:佐吉,我們相信你。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殺人——應該便會這麼說了吧。」
平四郎緩緩搖頭。
「但是啊,那是假的。阿惠、我還有弓之助都知道,葵和湊屋騙了你這麼多年,有多令你震驚、傷了你多深、折磨得你有多苦,我們都知道,也猜想得到,所以我們說不出好聽的話,像什麼『你絕不會殺人』這種一派樂天的話。因為那人是葵——換成湊屋總右衛門也一樣——我們不得不認為,若事出萬一,過度的憤怒和悲傷使你失手殺人,也情有可原。」
講到這裡,平四郎加強語氣。
「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不相信你,絕不是這樣。阿惠、我和弓之助都相信,你一定會說出實情。萬一,你在芋洗坡的大宅與葵見面時,發生了不幸的衝突,確實可能失手殺了葵。但我相信,你絕不會對我們撒謊隱瞞這件事。」
這樣你還是不服氣嗎?平四郎平靜地問。
「我們是不是該更誇大一點?是不是該打一開始便堅稱佐吉不會殺人?不這樣就不算相信你嗎?」
平四郎的話一結束,房間靜了下來。平四郎接不下去,只是看著佐吉。
突然,佐吉伸手按住臉,發出噗咻一聲,好像泄了氣。平四郎一時以為佐吉在嘲笑他自己的處境,但很快就放下心,因為佐吉正強忍著不哭。
「阿、阿惠……」
佐吉自手底下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阿惠怎麼了?」
「和大爺說了一樣的話。」
「我想也是,嗯。」
「可是,我……」佐吉的話語泣不成聲般地顫抖著,「我說,你既然不相信我,就分手吧。」
和小孩子吵架沒兩樣。聽到這裡,平四郎微微一笑。
「佐吉,那是你們對『相信』這個字的理解不一樣。現在你明白了吧?」
佐吉不住地點頭。
「不過也難怪啦。男人就是會稍微把氣出在老婆身上,想撒撒嬌。」
彷彿肩膀酸痛消除了般,平四郎覺得整個背都輕鬆了,舌頭也滑溜起來。
「撒、撒嬌嗎?」
佐吉帶著仍酸澀的哭聲,驚訝地問。
「是啊。佐吉,想想,若阿惠說『我相信你,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可能殺人』,你還是會生氣吧?會想反駁,你憑什麼講這種話?你相信我什麼!不要信口胡謅了。」
無論如何,阿惠都得傷一次心才能了事吧。所謂的愛妻就是這樣,嗯。
佐吉像以眼睛咀嚼平四郎話中的意灑般,頻頻眨眼。那雙眼眸深處,定是浮現了回到大島家中時與阿惠的對話,及當時阿惠的神情。
他終於將手放下,但平四郎一直等到他拋去剛才的頑固、重新坐好,才問道:「佐吉,你對葵下手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平四郎的雙眼,篤定地答道:「沒有。我,沒有殺葵夫人。」
佐吉表示,他進房時,葵已倒下,脖子被手巾勒住。大驚之餘,他戰戰兢兢地想伸手觸摸屍身時,便遭到那宅里的女傭阿六質問。其餘的,便如眾人所知。
平四郎全身為之一松,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知道了。我相信你的話,殺死葵的兇手另有其人。」
他伸手夾起小碟子里的一小塊羊羹,放進嘴裡,起勁大嚼。
「很好吃的,你也嘗嘗。」
佐吉也露出了慣常的微笑,雖然只是淡淡一抹。
「這麼一來可有得忙了。」
「忙?」
「是啊,當然啰!」平四郎喝了一大口茶。「得找出真正的兇手。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難道你不想知道是誰,又為什麼殺了葵嗎?」
佐吉瘦削的臉頰浮現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分明的線條。
「想。」
他的喉結動了動。
「那麼,就找出兇手。由我們來找,不然還有誰?」
「可是,大爺,這對湊屋和芋洗坡那邊,都很難交代吧?」
平四郎拔了根鼻毛。「這方面我會打點的,包在我身上。」
天色已晚,雖覺不妥,平四郎仍喚來小平次,吩咐他到河合屋喊弓之助過來。
「要他來聽寫。」
「聽寫什麼?」
「整件事至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