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筒平四郎吃著蒟蒻。
里里外外都染上了醬油的顏色,正是阿德的蒟蒻。但平四郎不在阿德的鋪子,煮著蒟蒻的,也不是阿德那口熟悉的大鍋。
「會不會有點咸啊?大爺?」
阿德一手拿著勺子問道。在灶前挺立如金剛仁王像的模樣,倒是沒變。
「這裡的鍋子,我還沒拿捏好。原來那口鍋子,就跟我的掌心一樣,閉上眼也煮得出相同的味道。」
「煮汁你不是搬過來了嗎?」
「嗯,有一半還能用。又是盛又是濾,手忙腳亂了好半天。不過鍋子一換,煮汁的味道好像還是有點偏。」
一定是鍋銹味不一樣,阿德一邊點頭認可自己的話。「我的鍋子啊,已經用到直接拿來啃就是那個味兒了。」
在灶旁台上切大蔥的小姑娘噗的一聲笑出來,阿德立刻瞪大眼睛說道:
「你笑什麼?是真的。鍋子這種東西,小心照顧,久了會把味道記住的。」
小姑娘拉長聲音回了「是」。她很瘦,手腳纖細,脖子連平四郎都能單手勒緊似的。不巧的是,那長相又很難說如人偶般可愛,像紙娃娃般柔弱倒是真的。
她是阿德的幫手,名叫阿紋。另外還有個二十歲來歲的姑娘叫阿燦,看起來兇巴巴的,至少,她剛才看平四郎的眼神是十足陰狠。
這家鋪子,本來是名叫阿峰的女子經營的小菜館,與阿德的滷菜鋪只隔了兩戶,曾有一段極短的期間,是阿德可恨的競爭對手。
這阿峰留下阿燦和阿紋失蹤,是前天一早的事。住在鋪子里的兩人一醒來,主持大局的老闆娘已收拾了隨身物品消失無蹤,兩人又哭鬧又驚慌失措的,阿德看不下去,就說了幾句——
於是,便由阿德照顧她們了。
當然,阿德打的是暫代的主意,她完全沒打算取代阿峰。既然不知阿峰為何離開,搞不好她又會突然回來。但這段期間總不能叫阿燦、阿紋喝西北風,只是權宜應變而已——這是阿德的說辭。
其實,要是看到黑痣顯眼、眼尾吊起、臉色蒼白的阿燦,和骨頭都還沒長硬、弱不禁風的阿紋,兩人手牽手不知所措地哭著,平四郎一定也會興起同樣的念頭。愛管閑事的老毛病不是阿德才有。
只不過,管閑事管得太忘我,顧不得自己的鋪子,這就是阿德之所以為阿德了。
平四郎五天沒來幸兵衛雜院了。在得知這五天當中,阿德的滷菜鋪關門,本尊移到阿峰的小菜館時,起先大吃一驚,知道緣由後不禁大笑。原來阿德最引以為豪的鍋子燒焦了,不得不借用小菜館的爐灶和鍋子。
「昨天啊,我要這兩個孩子整理家裡,做些有的沒的。這期間,我還是看著鍋子,我也是有生意要顧的。可是,這兩人實在太沒用,我忍不住也跟著動手,幫這幫那的,連鍋子底下還升著火都忘得一乾二淨。」
要不是端著大碗來買滷菜的客人告訴她「大媽,你的鍋子冒煙了呢」,阿德恐怕還絲毫不覺。真是沒辦法,平四郎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不察此乃上風處,為阿德太君畢生大恨。這就像戰記嗎?謂之:鞭聲肅肅,鍋底夜破。」
阿德不滿地叨念「大爺真愛說笑」,自己也笑了。
平四郎到這兒時,幸兵衛前腳才剛走。說是來看看情形,進了後面房討了茶要喝,一見平四郎卻忙不迭躲得不見人影,可見原是要談房租。阿德帶著破了洞的鍋子,仍在自己的住處起居,今後似乎也是這個打算,因此那邊的房租不能不付。那麼,這邊阿峰的房租又如何?幸兵衛是來談這事的。想必他是要說,無論什麼原因,既然阿德都接下了小菜館,準備以阿燦、阿紋為幫手做生意,就得照規矩付房租才行。
但平四郎知道,阿峰在開這家鋪子時,已先繳了半年的房租,還另給了不小的紅包。阿峰一個月前才搬到幸兵衛雜院,換句話說,應該有好一段時間不必為房租發愁。
即使如此,他仍來催繳房租,不愧是認錢不認人的幸兵衛。一見平四郎便溜之大吉倒也可愛,但那管理人長成算盤珠子狀的心臟滴答作響,平四郎可都聽在耳里。
再提一事,平四郎也知道阿峰的隱情。岡引政五郎逮到那女人性命靈魂所系的情夫時,平四郎就在現場,而告訴阿峰這個名叫晉一的情夫已被繩之以法的,也是平四郎。
阿峰為何消失?她到哪裡去了?此刻又在何方?晉一人在牢里,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也沒有重見天日的可能。只不過,無論阿峰突然離去的原由在旁人眼中多沒道理,與晉一有關卻是千真萬確。
儘管不請教吟味方 不準,但晉一殺了人,似乎還做了很多見不得人的事,不是輕判流放孤島就能了事。然而,阿峰或許還抱著一絲指望,下定決心若他被判流放八丈島,她也要渡海追隨。無論如何,心愛的男人遭官府綁走,哪還有心思在這裡開什麼小菜館!就這點來看,說平四郎是迫使阿峰出走的元兇也不為過。
阿峰身懷巨款,但這些錢全不見蹤影。平四郎腦中突然想像起阿峰徘徊在不良分子聚集的昏暗酒館或箭場,四處問那些眼神不善、面相兇惡、渾身惡臭的男人「有沒有人肯幫忙逃獄,錢不是問題」。然後,又如揮走在眼前盤旋的飛蟲般,將這番想像趕出腦外。那種女人——不,淪落成那副德性的女人,什麼忠告和勸誡都沒用。阿峰早將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吧。
總之,這時候只要提醒阿德,萬一阿峰迴到幸兵衛雜院,她自己不要吃虧就好。即使是這點小事,對平四郎也是相當大的負擔,因為還有另一件更為沉痛的事。
佐吉現在怎麼樣了呢——
前天晚上和久兵衛談過一次,終究也只能打道回府。
久兵衛表示,不會將佐吉當殺害葵的兇手送官,一定會把佐吉送回他老婆阿惠身邊,同時也將不惜代價,小心打點設法銷案,不致對他日後生活造成任何影響,懇請平四郎暫且忍耐。久兵衛說這話時頭都貼在榻榻米上了,最後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為了帶回佐吉,平四郎也儘力了。只是,在雙方一來一往的僵持中,他愈來愈泄氣。平四郎與久兵衛——應該說,與湊屋總右衛門之間,想法嚴重分歧。湊屋那方認定是佐吉殺害了葵,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才反覆大力保證會「設法銷案,不傷害佐吉」。
然而,平四郎要的並非這樣的保證,他認為佐吉不會殺害葵。
不,他也沒把握。佐吉與葵之間如此複雜,母子親情或許曲折,或許變形,或許絕情。平四郎也以為,若老實溫和的佐吉逼不得已要傷人,那個人大概就是葵了,再不然就是湊屋。如果佐吉想幹掉湊屋總右衛門,他甚至願意幫忙。
但,目前案情仍不明朗,什麼都還沒能掌握。因此平四郎的請託是,別認定佐吉是兇手;究竟是誰殺了葵,為了查明真相,也讓自己相助一臂之力。然而久兵衛只一味地打躬作揖,開口閉口便是「請大爺原諒」。照這個樣子,就算談到將軍換了三代也談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平四郎才暫時罷手。
既然湊屋聲稱將力保銷案,佐吉應不會再有大難臨頭。在芋洗坡的番屋過個一晚,頂多兩晚,就能回家了,之後再單獨與他深談吧。平四郎決定把今後的事留到那時商量。
臨走之際,平四郎先到芋洗坡的番屋一趟。他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因為弓之助在那裡。他假裝成佐吉的小弟混進去,在平四郎到大宅辦事時,已完全主掌了番屋。以芋洗坡一帶為地盤的缽卷八助頭子,及其手下大個頭杢太郎,都中了弓之助的魔法,要他們往左,便不會往右。多虧如此,佐吉才能鬆口氣,沒受到任何盤問,也不必聽到半句尖刻的話語。
即便是這樣,見到平四郎時,佐吉儘管雙手被縛在柱子上,仍羞慚地低著頭。平四郎生平頭次體會到滿肚子話卻一句也說不出的滋味,任何言語都無法傳達自己的心意,至少在這裡不行,光是別讓弓之助放出的煙幕變淡就夠他煩了。
「大家都很擔心,我也是。」
短短說一句,平四郎的視線也落在腳邊。
「很快就能回去了,到時再談吧!」
然後,牽著弓之助的手往外走。弓之助精明得很,不忘再補一句:
「頭子、杢太郎大哥,哥哥就麻煩您兩位了。」
接著一路哇哇哭個不停,直到看不見番屋的燈光為止。
見離得夠遠了,弓之助又恢複原本精神奕奕的模樣。
「姨爹,您不要緊吧?」
「我嗎?」
「是,您臉色很不好。」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的假哭是跟誰學的?」
「沒特地去學,看多就會了,姨爹。該說是閱歷嗎?」
講得可認真了。
大約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平四郎還官拜諸式調掛 時,曾在東日本橋雜技棚里的一名女水藝人身上花了不少錢。這藝人的名字很有氣派,叫「第三代白蓮齋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