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半場 第三節

那天晚上,紅心皇后來找媽和我。

一開始她確實是紅心皇后,不過談著談著卻愈來愈有稜有角,回去時已經變成方塊皇后了。你問我是誰?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就是那個穿粉紅色高爾夫球裝的女人,她單獨跑來我們的短期出租大廈。我覺得要做這種事,必須要有不帶氧氣上喜瑪拉雅山的勇氣,不過她本人倒好像根本不當一回事。

我們住的這幢大廈號稱有很棒的保全系統,每個房間都有附熒幕的對講機,入口當然是自動鎖。所以,我第一次是透過小小的畫面拜見到這位女性的尊容的。

「你媽媽在嗎?」她劈頭就這麼說。

「在。」

「那,去叫你媽媽來接吧。」

「我媽媽可能不太想接。」

「你很愛自作主張哦。你去叫她接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媽從流理台洗好東西過來了。一看到熒幕上那張臉,太陽穴就開始抽動。

「請問有什麼事?」

「我有事要找你談。」

「都這麼晚了?」

「是很緊急的事。」

媽繃緊了臉,說:「請稍等一下,我現在馬上下去。」

「你要在外面談?又不知道會被誰聽到。我是為了太太你著想,不想讓你丟臉。請讓我進去。」

「……我有小孩在。」

「那也沒辦法呀。再說,他又不是小嬰兒了,讓他知道也好啊。」

從頭到尾我都對這個女人沒好感,不過這句話我倒是很有同感。因為媽低頭看我,我就用力點頭,說:「都到了這個地步才叫她走,事後反而會一直掛在心上。」

媽深深嘆了一口氣,伸手按下開門鈕。

她今天穿著一件輕飄飄的白色純綿連身洋裝,但妝化得很濃,而且一在客廳的椅子坐下,就拿出香煙吞雲吐霧起來,不管怎麼看都很難說是清純少女。那種感覺就好像「扮演美麗牧羊女的不良女星,在無人後台大刺刺地休息」的情景。不過這個形容有點長就是了。

一開始,媽叫我「到房間去看電視」,我很生氣,只不過是策略性的。

「遇到這種情況,我還能在房間里看電視嗎?我神經沒這麼大條。」

「小男……」

「之前媽自己說的,這件事跟我的關係比誰都密切。我已經不是小嬰兒了,光是叫我不用擔心,是騙不倒我的。」

這時,牧羊女又開口說了一句好話:「太太,小弟弟說得沒錯。而且哪些話不該在孩子面前說,這一點分寸我還知道。」

媽不甘不願地讓步了。為了顧及媽的情緒,我儘可能坐得離她們遠一點。

一開始,整個房間被名為沉默的國王所主宰。這個國王的噸位非常驚人,我雖然硬撐著,還是差點就被壓垮了。

「這房子真不錯。」她四處看了看,開口說。「沒有煙灰缸嗎?」

「這裡沒有人抽煙。」

我悄悄站起來,撿了一個洗完澡喝的汽水空罐,推過去給她。

「謝謝,」她微笑,「弟弟長得好像行雄呀。」

以前從來沒有人這麼說,大多是說「長得跟媽媽好像」。

「喂,這裡房租多少啊?」

她點起下一根煙問道,媽撇著嘴沒作聲。

「透露一下有什麼關係嘛。別一副看到殺父仇人的樣子好不好?」

這種不要臉的態度,讓媽忍不住變了臉色。「這位小姐,麻煩你看清楚自己的立場好嗎?」

「立場?」

「你跟我先生……」媽很快地瞥了我一眼,「你跟我先生……不是在一起嗎?」

對方笑了出來。老實說,我也別住苦笑。可是我絕對不能笑,媽是為了不嚇到我才這麼說的。

要是我現在當場跟媽坦白:「媽,這幾天我請島崎幫忙,到處去調查有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媽和澤村先生之間的小孩。」媽一定會連人帶椅子昏倒。媽就是這麼相信我,認為我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可是,小孩又不見得就一定天真無邪,天真無邪也不見得就是最好的,不是嗎?可是大人往往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沒錯,我是跟行雄在一起,現在他就住在我的公寓里。」她轉向我這邊。

「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

「是嗎?真聰明。比大人要聰明得多呢。」

她制止了又想開口說話的媽,調整一下坐姿。

「所以呢,太太,我今天是來把行雄還給你的。」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呀。我會跟行雄分手,請他離開我的公寓,所以他會回到你們身邊。」

媽面無表情地凝視了對方一陣子,再用平板的聲音說:「這是你跟我先生討論之後所得到的結論嗎?」

「不是的,是我自己決定的。」她吐出一口煙。

「那麼,我先生並沒有同意,不是嗎?我看他對你迷戀得很。」

她笑了笑。「太太,我聽行雄說,你很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媽移開視線。「我自然知道。」

「可是,光靠『妻子的第六感』。沒辦法知道具體的狀況吧?你告訴我嘛。你是不是拜託徵信社調查的?」

媽瞪著桌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念力的話,那根桌腳一定會瞬間攔腰折斷,朝著穿白色連身洋裝的女人飛過去。

過了一會兒,媽才低聲回答:「我自己調查的。」

她很驚訝。「哇,好厲害喔。一定很辛苦吧。」

媽好像有點自暴自棄。「這種情形,我先生已經有過好幾次了。你不是他第一個外遇對象,所以我也習慣了。」

「看來也是。」她大大地點頭,媽驚訝地抬起頭。

「你明知道還跟他在一起?」

「對呀。我也不是什麼清純可愛的少女,多少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我一問,他就告訴我了。行雄好像很有女人緣,其中一次還是跟公司的部下嘛。」

我好像是了一聲天哪,媽連忙說:「小男,你還是別聽的好……」

「都已經聽到了,對不對?」

「嗯……」是啊,我純粹只是驚訝而已,並沒有受傷,「媽,我沒事的。」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是因為突然想到大約兩年前的六月,爸媽第一次當媒人的事。記得那時候的新娘,就是爸的部下…

說到這,當時媽還買了一件好貴的和服,貴到連奶奶的表情都很難看,說:「有點太過頭了吧?」可是爸卻沒有抱怨半句。

原來水面下的家庭生活是如此地波濤洶湧啊。我的心境有如開悟了一般。

「他豐富的情史里,是有不少英勇戰跡。」白色連身洋裝的女人說,對我笑了笑。「不過呢,弟弟,你爸爸在公司很有女人緣,並不是一件壞事哦。這就代表他在工作上非常能幹。」

我只是哈哈笑了幾聲。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反應。

「只不過每次熱情一冷卻,行雄總是會回到太太身邊,但這次情況卻有點不同,他說要和太太分手,跟我結婚。」

媽的喉嚨咕嚕地響了一聲,說道:「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離開家,大概就是為了這個吧。」

「是呀,那我就直說了。」她換隻腳翹起。「其實這讓我很為難。」

「為難?」

「是呀。」她摸著頭髮,好像在找分叉似的。「我可沒那種打算。結婚一點都不好。」

媽看了看我,像是在確認我是否還好,但媽自己的眼神卻開始茫然了。

「所以呢,事情也不是不好商量。」

她興沖沖地挺出上身,開心地說:「我把行雄還給太太和弟弟。我會說好話勸他回來。你還是不應該拋棄家庭,求求你,回到你太太身邊,我會退出的……之類的話。」

這次換我看媽了。

慘了,媽快發作了。

「所以呢,就這樣吧。」她伸出手,張開令人熟悉的五根手指。

「……這是什麼意思?」媽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哎呀,這還用說嗎?就是這個呀,這個。」說完,她把手指圈成一個圓。「分?手,費!就五千萬,小數目吧?只不過是你天上掉下來那筆錢的十分之一而已。」

媽發作了,而且是非常徹底。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

爸的女朋友夾著尾巴逃走之後,我打電話給島崎。媽說聲「我出去冷靜一下」,就散步去了。

「我媽說,『既然你不要,就當作廚餘丟掉啊!』」

「把你爸當廚餘?真夠厲害。」

「媽會生氣是當然的。」

「甚至還說『那種男人我雙手送給你』?」

「這樣是不是完全沒救了啊……?」

「還不知道。」

「可是,」我握著聽筒,在床上翻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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