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半場 第一節

從期待已久的暑假第一天起,我和島崎就開始著手調查。

國中生的暑假可是相當忙碌的。我身為足球社社員,島崎身為將棋社社員,我們各自的活動時間表都排得滿滿的。兩邊社團都有很重要的活動,我和島崎保證過一定會參加八月第一個星期開始的集中強化練習,以及二十日開始的集訓營之後,才好不容易請到假。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不過我還是老實招好了。由於我是萬年撿球員,又有五億圓騷動的後遺症,老師答應得比較爽快。麻煩的是島崎。他明明是一年級的,卻厲害到足以和他們的社團指導老師對戰,更是他們將棋社秋季大賽的王牌,身負重任。

島崎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請假的理由,這一點我真的很感謝他。要是將棋社的人知道我為了調查個人的私事,竟然動用到他們的希望之星和新王牌,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將棋社的社長是三年級的學長,文武全才,同時還參加了柔道社,搞不好會一把抓住我,用振飛車投、登金固之類的招式來修理我。

「你用什麼理由請假的?」聽到我這麼問,島崎老神在在地回答。

「我說我要到山裡閉關修行。」

這算什麼理由啊。

既然我們好不容易爭取到短短的自由時間,便眾在一起擬定調查計畫。第一個目標是「真草庄」,這是島崎的提案。

「如果我們的想法是正確的,只要追溯聰子的過去,就一定可以在某處找到澤村的蹤跡。不可能什麼都找不到的。」

仲夏時節,即使待在曬不到太陽的陰影下,汗水照樣流個不停。我和島崎頂著大太陽,拿著地圖按圖索驥到處走。行政分區雖然沒變,但是江戶川和荒川這一帶,最近突然盛行開發改建,舊房子紛紛被拆掉,多了不少公寓、綠地和商業大樓。整個地方的氣氛和二十年前想必截然不同。

果然,當我們來到真草庄所在的門牌號碼,在那裡迎接我們的卻是一個有著白色牆壁和圓頂陽台的漂亮五層樓公寓,叫做「醇愛?江戶川」。

等我們請教上了年紀的管理員伯伯,才知道這是大型房地產公司推出的建物,連我們也常聽到那家公司的名字。

「原先的地主不住在這裡嗎?」

「這不是地主和建商合推的建案啊。你們兩個問這些做什麼?」

「我們是要做暑假的研究作業……」我回答。這是我和島崎事先想好的借口。「我們選的題目是『我家的歷史』。這裡以前的公寓,是我媽媽住過的地方。」

「哦?」管理員伯伯露出很佩服的表情。「你們選的題目真不簡單啊。」

「因為這同時也是『一介庶民的昭和史』。」島崎扶著眼鏡說。「怎麼樣呢?可以告訴我們前任地主現在的住處嗎?」

聽到他的話,管理員伯伯似乎有點驚訝。他似乎開始懷疑我們後面有大人跟著,他透過小窗口上下打量我們。

我露出討好的笑容靠過去,「不行嗎?伯伯,拜託嘛。」

「也不是不行啦……」確認過沒有大人之後,管理員的表情就更狐疑了,「我也只是領薪水的員工而已,對這一帶的事情不太清楚。」

「可是,去問總公司就知道了吧?」島崎沉著地說。「只要告訴我們電話號碼和負責人的姓名,我們自己會聯絡。」

管理員的表情好像吃了什麼很酸的東西:「這個嘛……」

「負責人不可能不知道土地賣主目前的住址。這幢公寓還很新,屋齡頂多四、五年吧。資料應該有留下來……」

我沖著管理員笑,一面狠狠地踩了島崎一腳。「伯伯,不行嗎?拜託告訴我們嘛。」

「不行不行。」管理員搖頭。顯然已經起了戒心。

「不管怎麼樣,就算你們去問總公司也沒有用。這類資料是不可以隨便告訴外人的。」

來到艷陽高照的外面,我對島崎說:「你啊,明明聰明得不得了,有時候卻也笨得可以。」

「附近有商店街嗎?」島崎裝作沒聽見。「找家老店問問吧。像那種老商店,多半還住著些老街坊,可能還記得真草庄的事。」

就結果面言,他的意見是對的。不遠處商店街的豆腐店老闆,就和員草莊房東的孩子很熟,知道他們搬到哪裡去。只不過,我敢保證,這次是因為換我主導,以一個國中生應該有的樣子去問,才順利問出來的。

「我跟大松從國小就是同學。」豆腐店的老闆說。

他說的大松,就是真草莊房東的姓氏。他們在五年前的春天賣掉土地搬了家,現在住在琦玉縣大宮市。我們倆各喝了一杯豆腐店請的冰麥茶,道了謝後,立刻趕往車站。

「看吧。只要裝出小孩子的樣子,大人都會很親切的。」

島崎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與其講道理要求協助,不如撒嬌來得有效果,這正是日本依然處於eny(幼態持續)社會的證據。」

「你被太陽曬昏頭啦?」

大松一家住在大宮市郊外的新興住宅區,房子很漂亮,是一幢完全左右對稱的三代同堂住宅,停車位也很寬敞。按了門鈴之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人走出來。

「來了。哪位?」

她穿著熱褲和白色T恤,皮膚曬得黑黑的,跟烤過的吐司一樣。

我又開始陳述我們準備好的說辭。不過,話還沒有說完,她就笑了。

「哦,原來就是你們啊!」

「啊?」

「豆腐店的叔叔來過電話,說有兩個做暑期研究的國中生會來找我們。進來吧。很熱吧?」

原來親切的豆腐店老闆還是個服務到家的伯伯。我們穿上拿給我們的拖鞋,經過短短的走廊,被帶到客廳。

那是個舒適寬敞的房間,整個空間以咖啡色調統一。沙發上套著印花布做的套子,在通往院子的氣窗外,精美的貝殼風鈴搖曳著。

「請坐。」漂亮的大姐姐指指沙發。「我現在就去叫我奶奶。」

「奶奶就是真草庄的房東嗎?」

「對呀。應該說,那幢房子是我爺爺奶奶的。」

「爺爺呢?」

「對不起喔,如果你們早兩年來就好了。」

說著,大姐姐移動她漂亮的雙腿,走進裡面。隨後我們就聽到她用大得足以震動玻璃的聲音叫道:「奶奶!」聽起來不像叫,倒像是在吵架。

「哼哼,」說著,島崎擦了擦眼鏡,「顯然咱們的退休老人有些耳背,提問時可得做好準備。」

「隨你啦。」我看著他的側臉,「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用福爾摩斯的語氣說話啊?」

「真厲害啊,華生。你今天腦筋特別靈光哩。」

接下來進客廳的人到底該怎麼形容才好,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總而言之,就是個嬌小的老婆婆。感覺她整個人就像隨著年齡的增長,被壓縮得愈來愈小。沒穿拖鞋的赤腳小得令人難以置信,腳趾甲變形得很厲害,年紀大約快八十歲了。

「這是我奶奶。」大姐姐向我們介紹完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奶奶!我剛才說過了!他們想問你真草庄的事!」

距離這麼近,她的音量大得足以把我們轟倒。但老婆婆卻反問:「啊?」大姐姐笑著解釋:「我奶奶耳朵不太好。」再次提高音量,重複同一句話。這次老婆婆總算聽懂了。

「哦,就是這兩個孩子啊。」

為了「我家的歷史」這個暑期研究,我們必須探訪雙親過去居住的場所,如果找得到父母親當時的朋友,就訪問他們——就連要說明我們來訪的目的,也花了一番功夫。先說結論好了。一直到最後,我們好像都沒有比較像樣的對話。不過我們還是達成目的,因為老婆婆很合作,還有大姐姐在一旁幫忙。

大姐姐的名字叫雅美,是大松家年紀最小的孫女,念短大二年級。

「我是我家的擴音機。」雅美姐姐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

「我也在真草庄住過哦。雖然只住了短短的三個月。」

「什麼時候呢?」

「拆掉之前沒多久,因為我很想一個人住住看。那棟公寓就只有採光好而已。」

再怎麼說,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們提問時也不免躊躇再三。不過雅美姐姐說:「到了奶奶這把年紀,以前的事反而記得比較清楚。」

我們跟老婆婆提起媽出嫁前的全名「佐佐木聰子」,還有住在二零四室的事之後,老婆婆想了一會兒便說。

「是不是……在學打字的那一位呀?」

「對對對,沒錯。還有,隔壁二零五室住了一個像黑道的人,您記不記得?」

「黑道?」老婆婆皺起眉頭。

「我們從來不租給黑道。」

「人家說的是像黑道的人!」雅美姐姐提高音量。然後問我:「是不是指沒有固定工作的意思?」

「嗯……應該算是吧。他是自稱是自己開店才住進去的。」

「奶奶,是開店的!年紀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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