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即便返回基·基瑪的小屋,也難以入眠。接近黎明時分,基·基瑪喝得搖搖晃晃地回家來,在地板上躺成「大」字,隨即響起鼾聲,開始大睡,亘為了掩飾,此時只有裝睡。除此之外,其餘時間一直等著雙眼,定定地望著天花板。在他腦子裡,那個甜甜的聲音說的話,無數次地倒帶、重放。
到黎明天空發百時,海浪聲也漸漸聽得清了。大海也是夜晚入睡、早上起來的啊——可以的話,真想讓這愉快的波濤聲和清晨的威風,把昨晚海邊的事情,從記憶里清洗掉。
有水人從屋外沙地「吧嗒吧嗒」走過來。
「喂、喂,有使者哩!」有人壓低喊話,是在叫醒另一個人吧?聽得見他們的對話。
「你看東面天空。那邊,是巨鳥族吧?」
「真的。那金色的飄帶——是聯合政府使者的標誌哩!」
終於來了。亘從「沙沙」作響的樹葉褥墊上爬起身。他撩起小屋門口的帘子向外張望,只見幾名水人聚在一起,對東面天空指指點點。還有人爬上了屋頂。
藍藍的黎明天空上飄浮著一個東西,像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要滯留至早晨與夜晚的分界線消失為止似的。凝神注目,它扇動著雙翼。長長的飄帶大概是系在尾巴上吧,在黎明光線的照射下金晃晃的,優雅地飄在空中。
亘輕輕搖醒躺成一座小山似的基·基瑪。
「噢噢,怎麼啦?是亘啊,已經起床啦?」
基·基瑪還沒有清醒過來。亘那張小小的、嚴肅的臉看了看他,想說「快起來洗把臉吧,」卻欲言又止。基·基瑪見狀,一骨碌爬了起來。
「哎喲喲,這是怎麼啦?明白了——頭痛對吧?被大家灌了酒嘛。抱歉啦。」
亘搖頭。然後問出一個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問題:「你爸爸媽媽在哪裡?」
基·基瑪又發出一聲「怎麼啦」,然後,用粗壯的手揉眼睛。
「昨天沒見到基·基瑪的父親和母親吧?」
「噢噢,說來確實是。」基·基瑪笑了,眼神還是迷迷糊糊的,「只顧得說話和宴會啦。老爸和老媽這三個月去阿利基達打工啦。一個叫帕思的鎮子正在建大醫院,他們要往那邊運材料。」
原來是這樣。
「沒能跟他們介紹你,太遺憾了。」
「平時住在一起嗎?」
「不,這裡是我的小屋。老爸和老媽有一所兩層的屋子,在長老住處旁邊。」基·基瑪說完,這才有點意外地看著亘,問道,「你為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
噢噢——基·基瑪摸摸下巴,說道:「你夢見爸爸媽媽了?於是覺得有點寂寞了嗎?」
不是啦,只不過——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打金盤子的聲音。
「喂——!喂——!各位,有通告啦、有通告!聯合政府發出通告啦,大家到長老處集中!有通告、有通告啦!」
基·基瑪獃獃地張開大嘴說:「這回不得了!究竟是什麼事呢?」
唉喲,腦瓜子疼。基·基瑪雙手抱頭,丟下一句「我要扎到海里清爽一下」,便匆匆而去。亘也走出小屋。東面天空已看不見巨鳥族的身影。已經降落在某個地方了吧。
亘坐在門口石台階最上一級,遠遠地望著走來走去通知開會的水人,衙門敲打的東西,與其說是金盤子,不如說是鍋蓋。做這事的水人應該有好幾個吧,鎮上各處迴響著同樣的聲音。
「早上好,亘。」
亘一看,是米娜掀起鄰居的帘子,探出頭來。耳後的白毛睡覺壓亂了,翹翹的。
「這是怎麼回事呀?」米娜眼神里透著不安。
「這樣的通告常有嗎?」亘問道。
「不。我迄今只見過一次。好像是一位聯合政府的大人物去世吧。總之,也不太罕見。」
集會圍繞長老的小屋舉行,重現了昨夜大宴會的規模。
氣氛與昨晚不一樣,這是肯定的。大家都能安靜,緊埃挨長老的助手熱情地講著話。他首先向大家傳達了巨鳥族帶來的通告內容。然後,他把長老對他附耳小聲說的話,向大家傳達,就像做翻譯似的。
「據說是因為長老年高,無法大聲說話。所以,要安排傳達的人。」米娜告訴亘。
亘和米娜並非鎮子居民,二人待在水人圈子的外面,隔著眾人的脊背,觀看集會的情況。
「長老說了——我們這個世界,我們的生命,原本是女神所賜。」負責轉達的人說,「這些用不著多說,是不言自明的。我們每天的食物、我們強壯的身體、生我們養我們、最後我們要回歸其中的大海,它的每一滴水,全都是女神締造的。」
「一點也不錯!」眾人唱道。
「既然如此,假如現在女神需要找一個人做人柱,這也屬於給我們的恩寵。大家絕不要怕。女神親手所指之處,必有其真意在。」
「一點不錯!」
「若有人獲選,他就是真意的體現者。他跪在女神伸出的手指前,將作為一名戰士站起來。」
「一點不錯!」
「我們沒有恐懼!」
集會的水人們異口同聲地說。等大家安靜下來,長老又對轉達者附耳低語,這次說得較長,轉達者邊聽邊點頭。然後,轉達者離開長老身邊,走到集會最前列的水人跟前,莊嚴宣布:
「我們水人族在遵從女神古老教誨方面,從不輸給居住在幻界的任何種族。故此,知識也好。本次重建『大光邊界』的事也好,人柱的事也好,作為傳說故事,通過父子相傳等形式聽說過的人,也很多吧?」
眾人中有許多腦袋點著頭。米娜小聲嘀咕一聲:「噢,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長老對我鄉民一點不傷腦筋。他說信賴大家。」
「嘩」地群情激昂。轉達者舉起樹榦般粗的胳膊,讓大家安靜下來。
「可是幻界很大。在其它種族的人中,不如我們擁有幸福信仰,失去心靈的依靠,在選人柱時驚惶失措的大有人在吧。大家不可被那些騷動弄亂了心思。我們水人族自太古以來便與女神同在!」
嗷——!嗷——!眾人舉起手臂。轉達者指著北面天空。
「根據聯合政府的通告,沙沙雅的大學者們認定:『哈涅拉』將從今天晚上開始。北方凶星將出現在地平線上,發出紅光。大家放心度過『哈涅拉』吧。以我們水人族高傲的靈魂,在此向女神宣誓效忠吧。然後,竭誠等待女神與統馭混沌的冥王締結的聖約修改完成的一刻!」
水人們都站了起來,發出歡呼聲。其中,也有基·基瑪的身影在內。
之後,眾人齊唱女神讚歌。等大家平靜下來,轉達者說了結束語:
「據運送通告的巨鳥族說,在阿利基達和納哈托的部分城鎮,不少地方已發生了動亂。人一旦失去了信仰,就變得軟弱。我們以達魯巴巴運輸為生計,日常要前往各地。各地都有可能被捲入騷亂中,希望大家堅定不移,彼此互相救助。達魯巴巴運輸商的負責人,請好好教育,引導年輕人。」
集會就此結束。在達魯巴巴運輸商工作的水人——鎮上大半的成年人——分別集中到自己的頭兒處。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
「米娜,你還好嗎?」亘問道,「沒有嚇一跳?」
米娜微笑道:「我沒事。雖然有點吃驚,不過——又不是已經選中了我嘛,咳,也就是在無數人當中選一個而已吧?」
為了不阻擋散會的水人們,米娜輕輕拉起亘的手,轉而做到一旁堆疊起來的木筒上面。
「馬戲團他們會在什麼地方接到這個通告呢?沒嚇著孩子們就好。有卜卜荷團長在,本來是用不著擔心的。」
亘垂下頭。
「你自己沒事吧?臉色發情哩。」米娜拉著他的手,窺看他的臉。
「你在擔心我們呀,謝謝啦。」米娜笑笑,「雖然我們貓族不像這裡的水人有強烈的女神信仰,但也確實帶著美好的願望。從今晚起我每天晚上都會遙望北方凶星祈禱。我祈求女神,需召喚人柱的話,請帶著慈悲召喚,請不要讓我們太傷心。」
「這就行了?」亘尖銳地追問道,「派遣人柱這種事,你不覺得女神很殘酷嗎?你不想改變她這種做法嗎?」
米娜瞪圓滴溜溜的眼珠:「喲,亘你是說……」
「這不是很應該的嗎?即便是千年一回,為保護世界而奉獻犧牲品,這做法有問題。」
「可……可是,這世界原本就是女神創造的嘛。不是我們創造的,我們無能為力啊。」
「米娜,如果你自己被選為人柱,也能那麼說嗎?」
米娜鬆開握住亘的手,托著腮部。「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麼會不知道嘛。肯定不願意的呀!」
「會嗎?也許被選中的瞬間,一下子從那種心情中解放出來吧。其他人可能也那樣。女神會設法讓人們不留下悲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