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偵探的錢包 第三節

那是隔天下午的事。

響起敲門聲,我的偵探說「請進」,門發出傾軋聲,接著傳來她的聲音。

「可以請你接受我的委託嗎?」

我的偵探有好一會兒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可能是正注視著她吧。我在抽屜的黑暗之中,回想起過世的薙子的長相,想要想像出一個年輕時她肖似的女性,為了不輸給我的偵探,我一副收起下巴、緊抿嘴唇站在那裡的模樣。

我的偵探把椅子輕輕弄響了,然後咳了幾聲。

「你感冒了。」她說。「昨天聲音也啞啞的。」

「現在應該不是感冒的季節。」

「不,現在正流行。重感冒,從喉嚨開始發病,要是放著不管,會發高燒。我外甥就讀的學校,有些班級甚至因此停課。」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她接著問:「我可以進去嗎?」

我的偵探死了心似地嘆了一口氣說:

「請。但是——」

「但是?」

「或許會把感冒傳染給你唷。」

委託人叫塚田早苗,二十七歲。丈夫塚田和彥,三十六歲,是餐廳的老闆。

兩人才剛結婚兩個月,住在鄰近都心的住宅區大廈。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丈夫有異狀?」

我的偵探可能坐在早苗對面,聲音變得有點——事務所很小,所以只有一點點——遙遠。

「說是異狀……」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有別的女人?」

早苗無力地笑:「好尖酸的說法。」

「是你昨天這麼說的。」

傳來嘆息的聲音。「我知道了。沒關係。我發現他有別的女人是在結婚典禮的三天後。」

我的偵探保持沉默。

「你不驚訝嗎?」

早苗似乎有些不滿。我的偵探之所以沉默,並不是因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而是可能在記錄的關係。

「三天後還算好的。我經手的委託案里,也有在喜宴的時候,讓情婦在同一家飯店的客房等著的。然後呢?你之所以發現是因為什麼具體的證據嗎?」

早苗的聲音變小了。

「他打電話——給女人。」

「結婚典禮的三天後?」

「對。六月——二十七日。」

「從家裡?」

「不,從他開的餐廳辦公室。」

那家餐廳叫「潔娜維芙」,位於麻布。那天早苗和朋友約好見面,去了南青山,心想順路到丈夫上班的地方,給他一個驚喜。

「雖然很幼稚——我躡手躡腳來到辦公室門前,結果聽到他的聲音……。我想他是在打電話,於是在走廊上等他講完。」

「然後你聽到電話的內容了?」

「嗯。」

我的偵探又咳嗽了。

「辦公室是他專用的嗎?」

「是的。」

「他一個人開的嗎?」

「不,是共同經營,和一個叫畠中先生的人——不,是外子跟我說是共同經營。」

「什麼意思?」

「其實外子完全沒有出資。從這一點來說,『潔娜維芙』是畠中先生一個人的,外子只是口頭上說的『我們是共同經營』而已。」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土地和建築物的登記謄本了,全都是畠中先生一個人的名字。他們是用這個抵押貸款的,所以上面也列了一排抵押權人的名字,但是全都是金融機構,沒有外子的名字。」

「『潔娜維芙』是採用公司組織的嗎?」

「是的。」

「你先生是經理?」

「對。」

「你呢?」

「不,跟我沒有關係。」

我的偵探像在思考,沉默了一下之後說:

「只看土地和建築物的名字,無法做判斷。他或許是以別的形式出資的,或者說的極端一點,他只是貢獻他的能力,當畠中先生的智囊。」

「這我知道。」

早苗說道,又露出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的偵探也像在等她繼續往下說。

「可是,我不認為畠中先生信任外子。」

我的偵探在咳嗽,是乾咳。

「回到正題吧!關於你先生的電話,他說了些什麼?」

早苗似乎難以啟齒。

「他說:我愛的只有你,你明白吧?」

「然後呢?」

「還說:我會找時間去見你的。」

「還有呢?」

這種事,像服務生接菜單一樣事務性地詢問比較好。

「他說:早苗沒有發現,不過還是小心點。」

「只有這樣?」

「掛電話的時候,他又說:我愛你。」

一會兒之後,我的偵探用有一點輕佻的口吻說:

「但是,不能證明對方是女性吧!」

早苗似乎也了解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

「外子是正常的。我們之前有夫妻生活。而且——」

「而且?」

「掛電話的時候,正確的說,他是這麼說的:『我愛你,法子。』」

我的偵探聲音變得尖銳:

「『法子』這個名字,你心裡有數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這還算是個常見的名字。」

「我的朋友里也有一個叫法子,但是她上個月才剛結婚。店裡的女服務生,以及外子的朋友里,就我所知道的,沒有叫『法子』的女性。」

除此之外,早苗補充說明一些事,像是家裡頻繁地接到無聲電話、塚田和彥一星期大約會晚歸一次、和彥的襯衫衣領曾經有和早苗使用的顏色不同的口紅印。

「就在最近,有女人打電話問;『和彥在嗎?』」

早苗的聲音開始顯得疲憊。

「因為是白天,我告訴她他在店裡,那個女人就說:『這樣。那,你就是早苗?』」

「然後呢?」

「我問她是誰,她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便掛電話。」

我的偵探語氣轉強,「她的確是說『你就是早苗』嗎?不是『早苗女士』或『太太』?」

「沒錯,她直呼我的名字。那是前天的事。所以我才跑來這裡——」

早苗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低聲開口:

「其實,我是想回娘家才出門的。可是……又不想讓家人擔心。我連站名看都沒看就下車了,四處徘徊,回過神時,就站在這棟大樓前,所以才看到了招牌……。雖說是偶然,但是我覺得在這裡看到偵探事務所的招牌,一定有什麼意義……」

我的偵探聲音有著未曾有過的柔和,幾乎可以說是溫柔,他說:

「到目前為止的事,你告訴過誰嗎?像是家人或朋友。」

早苗似乎搖頭。我的偵探問:「一個都沒有?」

「是的,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你竟然能夠一個人承受這些!」

早苗意外地說:「我很怕。」

相當久的一段時間,事務所靜悄悄的,只有空調偶爾會一邊喘息一邊吐出冷氣。

「我很怕,」早苗重複著。「我怕外子。」

語尾微微地顫抖。

「一開始,我不願意相信這種事,努力想要忘記。明明都那麼清楚地聽到他在電話里那樣說了,可是我還是不想相信,實在是很蠢。」

我的偵探靜靜地說:「我不認為這有什麼愚蠢。」

「可是……已經沒辦法這麼想了……」

「是什麼原因?」

早苗打起精神,繼續往下說。「是蜜月旅行。上個月初,我們去了塞班島十天。他說剛結婚時沒辦法休假,所以才晚了一些。」

「這種事常有。」

「在塞班島,我們一起去水肺潛水。他是個老手,而且可以指導別人。可是,我才剛開始玩潛水,很不擅於耳壓平衡——你知道耳壓平衡嗎?」

「我自己沒經驗過,但知道是怎麼回事。是防止水壓壓迫耳膜吧?閉上嘴巴呼吸。」

「對,沒錯。要是不那樣做,水會流進耳朵,擾亂方向感,以為自己是在往上浮,實際上卻不斷往深處潛去——」

不擅於耳壓平衡的早苗,在塞班島潛水時就遇上那種情況了。

「我陷入恐慌,腦袋一片暈眩,不曉得該怎麼辦,完全無法控制身體。所以我向就在旁邊潛水的他打手勢,要他救我。我一次又一次地打手勢,可是——」

這次我的偵探沒有催促早苗。她不規則的喘息聲,連我都聽得見。回想和陳述,讓她再度恐慌。

「他明明看著我,卻不肯幫我,完全沒有救我的意思,只是一直盯著我看,目不轉睛地,簡直就像在觀察一樣。」

結果,在附近的潛水員救了早苗,將她引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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