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津知佳子遲疑了好一陣子,才開始寫起報告。她把念力縱火及倉田夫人提到的不明組織「守護者」,毫無隱瞞地寫進報告里。她判斷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自己對這些事有什麼看法,而是把本案關係人分別說了什麼忠實地記錄下來。報告長達十頁,寫完時,已經是倉田薰住院三天以後了。
如果只是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詳細列舉,這種工作她早已上手,用不著費這麼多工夫。之所以耗時,是因為針對牧原主張的念力縱火超能力一事,她四處搜尋客觀的科學文獻或資料。其實如果要資料,只要跟牧原說一聲,想必對方都能提供,但那等於是把檢方與辯方的調查書混在一起。
她去過圖書館,也造訪過大學研究室,還打電話問過兒子,知佳子想得到的方法都試過了。結果在大學研究室被嘲笑,兒子在長途電話里一本正經地問她:「老媽,你沒事吧?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經驗,但她都忍住了,因為她骨子裡有一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堅持。
這麼認真研究,最後只弄清楚一件事。至少在日本國內找不到一個機構,肯正面看待這種超能力、為此投入大量時間、金錢與人力進行研究。她很失望。
當她把寫好的報告交給伊東警部時,就像以前在交通課擔任交警,初次巡邏時,給違規者開罰單一樣緊張。這件事本來就是警部私下委託的,還有砧路子介入,她想,一旦把報告途過去,就算警部再忙,也會抽個五到十分鐘,聽聽知佳子的口頭報告,所以她也事先做了準備。
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忙著接電話的警部,看到知佳子只用眼神示意,什麼也沒說。知佳子拿著報告站在桌旁等候,警部以略微不耐煩的眼神望著她,並以下巴指指桌邊,示意她「有公文放著就好」。電話彼端好像是上級長官,他雖然俐落對應,語氣很客氣,不過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對話,也因此,警部對知佳子的態度變得有點敷衍。
知佳子回到辦公室自己的座位上,那感覺好像撲了空,整個人突然泄了氣。仔細想想,那份報告的內容等於是自己把那種電影或小說中才會出現的情節寫成文章,這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儘管砧路子因為被正式調離倉田薰的案子而感到懊惱,不過,本來就不是正規調查員的知佳子,立場更是尷尬。除了手邊有幾件必須持續調查的小案子,還有幾件關於可疑火災或有縱火嫌疑的小火災,受到轄區分局照會或要求協助調查,但是這些案子各有負責人。當然,案子多人手少,如果知佳子表示要幫忙,大家樂得輕鬆,可是拖著倉田母女這個錨,她實在提不起勁。
以田山町廢棄工廠為首的一連串案件調查行動,目前已和知佳子漸行漸遠,就連心理上的距離也拉開了。關於聯合搜查總部內各負責人爭相搶功的情況,清水只要一打聽到情報,就會口沫橫飛地對她實況報導。然而,她只要一想起倉田薰畏怯的眼神、倉田夫人表明「我也是異能者」時絕望的神情,那些八卦便如同隔夜的氣球般,她漸覺興味索然。
沒想到,就在那天下午,以田山町廢棄工廠為首的一連串燒殺案,與知佳子之間卻出現一個新的關聯。據說,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慘遭槍殺的三田奈津子,早在案發之前,就遭到淺羽敬一幫派的騷擾,她在苦惱之餘所求助的,正是「跟蹤狂一一〇」這個民間機構。據說一位曾與知佳子私交甚篤的刑警前輩就在那裡工作,不過現在音信杳然。
那位刑警名叫伊崎四郎,比知佳子大五歲,是知佳子當時隸屬分局交通課的資深同事。六年前,在知佳子調往總局的前夕,他突然提出辭呈,當時大家都很驚訝,極力挽留,但他辭意甚堅,終究沒有回心轉意。妻子早逝,獨生女由他扶養長大,家裡的大小事一手包辦。他不只是幹練的刑警,同時也是勤快的家庭主夫。知佳子到現在還記得他教的「伊崎式豬肉味噌湯」做法。
他離職的理由,表面上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的確,他在離職前的短短半年之內體重大減,失去活力,憔悴得判若兩人。憂心的同事們勸他去醫院徹底檢查身體,他總是一臉困窘又抱歉地說:「我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對勁。」
在同事替他辦的惜別會結束以後,他與知佳子因住處方向相同而共乘計程車。滿載同事們送的紀念品及大把花束的他,等到車子開動後,才把離職的真正原因告訴知佳子。
「這種事,我在男人面前反而開不了口,所以一直沒提。」
「噢?怎麼了?」
「其實啊,知佳,」他是少數幾個喊知佳子「知佳」的同事之一。「身體不好的,不是我,是我女兒。」
「加世子?」
「嗯,她生孩子的事你知道吧?」
「當然。」
知佳子從伊崎的愛女加世子念國中時就認識她了,加世子結婚時也應邀出席,她婚後十個多月生下一個胖男娃時,知佳子還送了一大捧向日葵,並附上一張賀卡,上面寫著「一結婚就生下蜜月寶寶,加世子真是孝順,伊崎先生會是個可愛的外公喔」。一般人很少用這種花材,不過她知道加世子最愛的就是向日葵,所以特別向花店訂購。
伊崎加世子,的確是個宛如向日葵般的女孩。學生時代的她一直是游泳健將,還曾經參加過全國大賽。一年到頭膚色曬得黝黑,修長的手腳像小鹿般靈活,肌肉緊實有彈性,笑起來表情嬌憨,聲音清脆悅耳。總之,是個愛笑的開朗女孩。
沒想到加世子這麼健康的女孩居然身體不好,知佳子不禁有點錯愕。
「是什麼麻煩的毛病嗎?」
「如果是病,那還可以治療。」伊崎吞吞吐吐地說道,「是跟她丈夫的關係不好。」
加世子的丈夫是製藥廠的研究員,兩人在一場友人的喜宴上認識的,彼此一見鍾情,算是這年頭流行的戀愛模式。對方的體型瘦削,和向日葵女孩形成對比,一臉書卷氣息,個性看似纖細敏感,銀絲邊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總是眨個不停,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知佳子在婚禮上見到新郎時,對於這兩人的意外組合,老實說還真是嚇了一跳。不過,俗話說兩極化有互補作用,最重要的是加世子對丈夫死心塌地的模樣,她也就不再操心了。
「她先生,看起來的確有點神經質。」
伊崎聽了知佳子這句話,深深地點點頭。照理說,惜別會上應該喝了不少酒,不過他臉上的紅潮已經退去了。
「聽說他們只有新婚那三個月相安無事,後來就開始不對勁了……。當時,加世子已經懷了孩子,大概也無可奈何吧。直到半年前,她說實在受不了了,才抱著孩子回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改口說:「不,是逃回來。」
知佳子重新抱緊花束,看著伊崎。
「那小子居然毆打加世子。」他說,「聽說常常對她動粗。她說懷孕時也常挨揍,我聽了都嚇死了,大罵她怎麼不早點回來,結果她就哭了,說是不想讓我擔心。」
「真可憐……」
「聽說她先生很容易為了一點小事動怒。比方說飯菜不好吃啦、一起看電視時老公笑了她卻沒笑啦、洗澡水不夠熱啦、電話講太久之類的。」
「可是,加世子應該比她先生強壯吧?身體也練過,大可還手教訓他呀。那種人一遇到別人反擊往往出乎意外地軟弱。」
「我也這麼說過。問題是,她先生很會動腦筋。首先,他絕不空手打人。」
知佳子驚訝地張大嘴巴。「他還用武器?」
「嗯,聽說他把金屬球棒用毛巾包好,隨時備用。一旦加世子被打倒了,他就用晒衣繩把她綁住吊起來,再毒打一頓。孩子出生以後更是變本加厲,加世子如果不聽他的,他就威脅要打小孩,逼加世子自殘……」
一喝醉便容易暈車的知佳子,開始反胃作嘔。
「這是很明確的犯罪行為,已經不是家庭問題了。」
「我也這麼想。虧加世子還能忍這麼久……。可是,她先生除了動粗時像瘋子一樣,聽說平時表現得很溫柔,真是讓人捉摸不定。每個月的薪水原封不動地通通帶回家,不賭不喝,更不會拈花惹草。在公司的風評很好,據說還是升遷速度最快的菁英份子。」
知佳子並非不了解雙重人格,但這時候也只能默默嘆息。
「何不找轄區分局的生活安全課商量看看?他們最近對家暴問題也很重視。」
「我也考慮過……」
「為什麼沒去?」
「加世子回來以後,她公公就找上門了,還跪地道歉呢,拜託我千萬別把家醜鬧開。」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聽說她婆婆有心臟病,而且情況很嚴重。醫生再三囑咐,絕對不能讓她受到刺激,如果這種事傳入她耳中就足以害死她了。」
「既然如此,那他父親就應該好好管教兒子。」
「嗯……」伊崎搖搖頭。「光是這麼期待恐怕沒用吧。總之,我只說加世子和外孫都不會交給他們,我會請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