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橫濱市港東區下田中二丁目。淳子按照自稱守護者的男人所提供的住址尋找,很快就來到一棟獨棟洋房前。這是一棟白牆紅瓦、外觀氣派的建築物,或許可以稱之為西班牙風格吧。

洋房位於一條綠意盎然的住宅街上,這裡家家戶戶佔地遼闊,以圍欄或石牆隔開的內側,有著一望無際的草坪和庭園。淳子雖然首次來到橫濱這一帶,對於此地相當陌生,但放眼望去,便知道這裡是富裕的地區。由於時值上午,路上既無行人也無來往車輛。

淳子穿著牛仔褲和舊的厚外套,腳上是一雙常穿的高筒球鞋,頭髮隨意綁在腦後,也沒化妝。一切都是以戰鬥為優先,不過這身打扮走在這一帶,反而顯得格格不入,容易引人注目。如果有人經過,只要隨意一瞥,馬上會察覺淳子是外地人吧。正好她手上拿著地圖,只能祈禱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在尋找便宜公寓或宿舍,不小心闖入這閑靜高級住宅區的土氣女大學生。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辻仁志怎會住在這種地方?

就淳子記憶所及,他應該不是富裕家庭的小孩。在幫派老大小暮昌樹寫的那本令人噴飯的《自傳》里,辻仁志是以「K」這個化名登場。根據書上所提的,他們倆半夜在澀谷街頭相識,當時身無分文,兩人聯手向路過的高中女生搭訕,哄騙對方掏錢上賓館。結果,「K」不小心露出身上被父親毆打的傷痕,把女孩們嚇得落荒而逃。

我和「K」,都是終年與父母衝突不斷的小孩。我老爸太有成就,讓我自卑,「K」則是受盡人渣老爸的虐待。

她記得那段文章大致如此。反正《自傳》一定不是小暮自己寫的,只是找人代筆,把他說過的話彙整成文章,況且他滿口謊言,內容根本不足採信。不過,「K」——也就是辻仁志——如果出自這種豪門大戶,在小暮率領的幫派里,至少可以保有好一點的地位。但撇開被父親虐待的事實不論,辻仁志不太可能是上流家庭的小孩。

守護者雖然告訴她,辻仁志現在住在此地,日子過得好像還不錯,但是對於他何以搬來的過程卻隻字未提。小暮昌樹成了某種名人,幫派干下的惡行也逐漸模糊焦點,最後,社會大眾都選擇了沉默,遺忘了這件事。在那之後,在辻仁志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不過,這一點只要逮到他本人就可以問清楚了。)

淳子仰望著仿瓦斯燈造型的彩色玻璃門燈,正門是一扇高兩公尺以上、鑲掛鐵鏈的大門,擋住了淳子的去路。門旁掛的金屬門牌上,以雅緻的斜體英文字母排出Kinoshita(木下)這個姓氏,並無法窺知這棟宅邸里有哪些家庭成員。門內是一片遼闊的草皮庭園,打掃得很乾凈,一片落葉也沒有的碎石路以和緩的弧形直達宅邸玄關。

環繞的圍牆和宅邸牆面都是用粉磚砌成,淳子用指尖一樞就落下細細粉層。如果集中「力量」施以一擊,這面薄牆想必會應聲而倒。

木下——這裡是辻仁志母親的娘家嗎?還是母親與父親離婚後再婚了?抑或,辻仁志住在養父母家裡?

淳子從正門往右走,繞著圍牆走了一圈。靠近宅邸正面的右側圍牆緊臨鄰戶的石牆,縫隙頂多只容貓咪鑽過。她返身回到正門,這次朝左走,發現西邊末端有扇小門。說是小門,其實那扇門有淳子住處的玄關大門那麼寬,門旁有座對講機。她抱著碰運氣的心態試握門把,是鎖住的,從鐵欄杆之間往內窺探,裡面有個鉤鎖,她把手指頭伸進去,喀答一聲便打開了。

好了,現在怎麼辦?老實說,她沒料到會是這麼難潛入的豪宅。如果是普通住宅,只要繞上一圈,多半可以確定住戶在不在家,還可以用到府推銷或做問卷調查的借口按門鈴。可是這裡,就算按小門的對講機,應答的八成也是傭人。她最不希望的,就是直接問辻仁志是否住在這裡。殺了他以後,警方必然會出面調查,這樣等於替警方留下一條最好的線索,被害者在臨死前曾經有個女人來找他。

哼,被害者?淳子就連思考時都不願把這個字眼用在辻仁志身上,她覺得這對真正的被害者是一種侮辱。

警方會怎麼做?當她殺死小暮昌樹時,也曾經一邊看著荒川河邊命案的新聞報導一邊想。警方想必立刻發現小暮昌樹就是那個小暮昌樹,自然會把荒川命河邊案與他的「過去」聯想在一起。彼時,當他們在思考這一點時,是否真的把小暮昌樹視為「被害者」?警方會不會覺得,認定小暮昌樹是被害者,等於是在侮辱被他虐殺的那三名高中女生?

大概是想到警察吧,這時,她突然念頭一轉。守護者——守護者如果是淳子的同志,就算不與警方為敵,至少也得躲避警方吧。難道,守護者到目前為止的行動都沒有被警方追查過嗎?具體而言,他們究竟採取過什麼行動呢?

懷疑與困惑再度湧現。淳子後退幾步,再次仰望這棟西班牙式建築。我該不會被騙了吧?辻仁志真的住在這裡嗎?在苦尋多年未果的情況下,驟聞情報大喜過望,所以變得有點輕率?

還是先離開這裡,根據這個住址的「木下」查一下電話號碼吧。在接近辻仁志之前,如果不先確定他的下落,或許太冒險了……

正當她拿不定主意之際,忽然聽到汽車輕按喇叭聲。轉頭一看,只見無人的閑靜馬路上,遠處一輛豆粒大的紅色自用車駛來,逐漸接近。淳子急忙俯看手中的地圖,佯裝成找公寓不慣迷路的女大學生。

紅色自用車,在木下大宅的牆角停了下來。淳子一邊低頭佯裝確認地圖,一邊窺探情況。那是一輛MiniCooper的小車,如果只是確認有無路人穿越馬路,也未免停得太久。淳子拿著地圖,背對著木下大宅的小門,朝MiniCooper的反方向走去。她不想讓駕駛看到自己的臉孔。

淳子身後再次響起喇叭聲,那是MiniCooper的駕駛按的。淳子沒想到對方在叫她,所以並沒回頭。

不料,身後響起年輕女人的叫聲。

「喂,那邊的小姐!」

淳子左右張望,附近無任何人,前方也不見人影。

「我在喊你啦,小姐!」

看樣子,好像在喊淳子。她倏然回頭。

那輛MiniCooper停在木下大宅的小門旁。一名身穿與車子同色毛衣的女人,從駕駛座窗口探出身子,朝淳子揮揮手。

「喂,你要來找仁志嗎?」女人說道。

淳子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啞口無言。那女人看起來活潑開朗,像只小鳥般敏捷地下車,小跑步追上淳子。頓時,飄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你要找的是這一家吧?傭人沒出來應門嗎?」

年輕女人以做作的手勢豎起大拇指比的,顯然是木下大宅。看來,淳子尚未採取任何行動,骰子就自動滾到面前來了。

「是的。可是,這房子太氣派了我不敢進去。」淳子說,「辻仁志先生住這裡沒錯吧?」

「沒錯。大家剛開始都嚇一跳。」女人笑道,「你別客氣,我也正要去找仁志,我們一起進去吧。」

年輕女人率先推開小門,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淳子也決定尾隨在後。

一進門,便聽見草皮凍黃的遼闊庭園彼端,隱約傳來音樂聲,那旋律好像是古典樂。

「啊,我就知道。」年輕女人回頭看淳子,並朝音樂傳來的方向一抬手。「這家的伯伯,嗜好就是聽古典樂,連傭人也喜歡音樂,再加上又是個有點耳背的老太太,所以每次放音樂時,就算有客人按對講機,他們也聽不到。」

她的步伐堅定,看不出分毫猶豫,她並沒有走向大宅的正面玄關,反而從小門往建築物的略後方走去。

走近這棟西班牙風格的木下大宅,仔細一看才發現,建築物並非單純的一棟,而是經過多次增建才變成今天這麼雄偉的大型宅邸。這個年輕女人要去的地方,似乎也是加蓋的部分。

「從那邊進去。」

女人抬手指著房屋角落,在灌木叢後面隱約有個出入口,不容易發現,是那種僅供進出的簡陋小門。門外,扔著一雙沾滿污泥的男用球鞋。淳子感到心跳加快。

「辻先生就住在那裡嗎?」

「對啊!」

說不定辻仁志的母親是木下家的傭人,他來投靠母親就這麼賴著不走。但,淳子還來不及追問,那女人已經自顧自地解釋了起來。

「仁志的媽媽,大約在兩年前離婚,曾經流浪過一陣子,好不容易才在這裡安頓下來,所以就把仁志叫來了。」

「可是我看門口掛的是木下的名牌……」

「對,所以羅,木下是這裡的屋主,也是仁志他媽媽的姐夫。至於木下的太太,就是仁志媽媽的姐姐。」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辻仁志是寄居在阿姨家。

「好氣派的房子。」

「很有錢喔。」那女人得意揚揚,好像在說自己的事一樣。「仁志也覺得總算時來運轉了。」

兩人終於走到扔有一雙臟球鞋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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