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青木淳子累壞了。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時,已經累得站不穩,肩上的槍傷又開始出血了。

她一進屋,就直接倒在床上,陷入昏睡。也不知道是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十幾個小時,她曾經醒來一次,因為口渴難耐,她從冰箱里拿出寶特瓶直接對嘴猛灌,也沒換衣服又躺回床上。那時也許是傍晚吧,只見窗外一片昏暗。

再次醒來時,明亮的陽光正從窗口射入。淳子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廁所里。還是覺得很渴,但飢餓感更強烈。她打開冰箱一看,裡面的麵包和起司、火腿之類,早已變得又干又硬。她拿出那些東西,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無意識加熱,然後默默地吃下肚。

過了好一會兒,淳子總算恢複神智,這才赫然發現自己看起來有多糟,身上的內衣和襯衫都因為連番戰鬥沾滿了汗水與泥巴,傷口的滲血濕了又干,把衣服糊得硬邦邦的。以這種狀況睡覺,床單和枕頭套八成也弄髒了,全部都得洗過——她一邊這麼想,一邊望著照亮陽台的陽光,猜想現在幾點了,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

小客廳的時鐘指著正午過五分。昨晚回來以後,就一覺睡到中午嗎?

她打開電視一看,NHK正在播報新聞,畫面上有日期。令人驚訝的是,櫻井酒鋪一役發生至今竟已整整過了兩天,此時淳子才愣住了,不禁俯視自己的身體。

轉到別台,中午的八卦新聞節目正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前進行SNG連線報導。那扇鐵卷門被淳子轟飛之後,店門口目前暫時以藍色塑膠布覆蓋。

淳子在無意識中眯起眼,像是一頭瞄準獵物的猛獸般,死盯著電視畫面。淺羽死了……,一打開發電室的門,淺羽遭射穿腦袋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向她……。當時的情景、當時的驚愕,她仍記憶猶新。

是誰擊斃了淺羽?那時,除了淳子和「奈津子」,還有誰在現場?

然而,電視上並未報導關於這些疑問的解答,警方也還沒查出那麼多。淳子甩甩頭站起來,從冰箱里取出冰涼的礦泉水,一口氣喝光。

她又轉回NHK,依舊在播報新聞,看了一會兒,據說以淺羽為首的不良少年幫派,在這一、兩年內攜帶私槍,犯下多起搶案、強暴案,同時也涉及私販毒品,那天正巧不在櫻井酒鋪、僥倖逃過的其他成員,據報也相繼被警方循線逮捕或輔導。看來,警方似乎認定櫻井酒鋪的慘案是幫派的內鬥。

被害者——「奈津子」與「藤川」的身分也查明了。藤川賢治與三田奈津子,這對二十六歲與二十三歲的情侶,據說在都內某家電腦公司上班。

奈津子暫時獲救時,那雪白細嫩的肩膀又浮現在淳子的腦海里,後悔與罪惡感就像鞭子接連抽打著淳子。那時,如果早點把奈津子帶離那裡就好了,如果讓她寸步不離地跟著就好了。

奈津子也遭到槍殺,她遇害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淳子記憶猶新。奈津子看到了某人,驚愕地揚聲。

(那邊有人……,啊,是你!)

從奈津子說話的模樣判斷,她應該見過那個「某人」,要不然不會用「是你!」這種說法。

對於被帶進櫻井酒鋪的奈津子,其身分該如何界定,警方內部的意見分歧,他們似乎認為與那起幫派內鬥有關。電視上的新聞主播和社會組記者,兩人一臉怒容地一邊對談一邊說明案情。

後來,電視畫面切換到一名臉部被打上馬賽克的十幾歲少年。據說那名少年湊巧不在命案現場,目前未被警方逮捕,他也是淺羽幫的黨羽之一。現在正接受記者訪問,連聲音都經過處理。

「那麼,你是從什麼時候加入幫派的?」

「大約半年前。」

「在什麼情況下加入的?」

「被我朋友帶去的,也不算加入啦,就自然而然待下來了。」

「做了些什麼?」

「我跟他們不熟,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以前會因偷車被少年隊輔導過吧?」

「那是淺羽命令我的。」

「所以你才去偷?」

「可是那次失風被逮,我也挨了一頓揍,後來就跟他們很少來往了。」

「因為你害怕了?」

「嗯,帶我進去的朋友很怕淺羽,不過他也很生氣,還說那種傢伙真不可原諒。」

「為什麼不可原諒?」

「只要看誰不順眼就動用私刑,據說錢都被他獨吞。」

「是靠販毒賺的錢吧?」

「沒錯。不過,他們好像也幹了不少案子,所以淺羽總有很多錢。」

「之前,淺羽和其他成員打過架嗎?」

「打架還不至於啦,倒是吵過架。」

「為什麼吵架?」

「很多事,我也不記得了。」

「完全不記得?」

「有一次是因為淺羽下手太狠,有人勸他,就跟他吵起來了。那時我很害怕,所以假裝不知情。」

淳子站起來,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在浴缸放熱水,一股蒸氣撲上臉頰好舒服。她走回客廳一看,電視畫面又回到主播與記者的對談。

「根據剛才那名少年的證詞,幫派內部似乎也有對立吧?專案小組目前認為可能跟這起槍擊事件有關,是嗎?」

「由於術未釐清的部分太多,目前無法斷定,不過警方朝這個方向推論應該沒錯。」

「這個少年幫派的活動範圍就在三田小姐遭綁架的田山町停車場、相隔五百公尺以外的廢棄工廠——被害人藤川先生的遺體就是在此地發現的,以及位於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之間。此外,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出事的兩個小時以前,位於葛飾區青戶的某家咖啡店也發生了類似的爆炸起火事件,當場造成三人死傷,那和這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嗎?」

「這個部分還不清楚。該案的死傷者不是少年,所以目前還無法得知是否有直接關聯。不過,現場同樣有局部性的爆炸起火,死傷者也都受到燒傷等等,相同點很多,所以警方應該還要慣重調查吧。」

這表示警方還沒查出青戶「風潮」咖啡店的中年男性死者,曾經提供私槍給淺羽他們。淳子一想到「風潮」的那起案子,使得一名客人與女店主也跟著陪葬,不禁咬唇。當時,在那種情況下,她已無暇顧及他們的死活……

社會組的記者一邊展示櫻井酒鋪附近的地圖一邊進行說明。酒鋪老闆櫻井是個鰥夫,從一年前開始和淺羽的母親交往,據說這半年來,兩人處於同居狀態。淺羽的母親在櫻井酒鋪住下來以後,淺羽也開始賴著不走,酒鋪的三樓變成淺羽幫眾集的大本營。

櫻井非常後悔,據說曾經試圖把淺羽他們趕出去,在接獲鄰居的抱怨後也主動找鄰居商量,但他畢竟被淺羽的母親吃得死死的,所以還是束手無策。案發當時他正好出門途貨,僥倖逃過一劫,不過他嚇得渾身發抖,也主動配合警方的偵訊。

根據他表示,淺羽的母親很溺愛兒子,對於兒子干下的壞事多半知情。那是當然的,因為兒子就在她頭上幹壞事嘛,淳子想,就連這個姓櫻井的店主,其實也是對淺羽的惡行佯裝不知,因為他害怕,只想明哲保身,可惜他當時不在現場,否則真想連他也一起燒死。

浴缸里的水滿了,淳子走出客廳,進入浴室,肩上傷口的血已經凝結,看起來就像火山口般慘不忍睹。她用毛巾搗著,身體泡進熱水裡,頓時痛得跳起來。

她在狹小的浴缸里慢慢地調整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頭靠著浴缸邊緣,閉上雙眼。模糊的影像在眼底一幕幕展開,雖然支離破碎,色彩卻份外鮮明,那是火的顏色,是淳子最愛、最自豪的顏色。

她輕輕挪開毛巾一看,血塊溶解,肩上的傷口清晰可見,雖然皮開肉綻倒是沒有深可見骨。傷口不深,只要盡量不動它,避免化膿,應該不要緊吧。她鬆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

模糊的影像驀然清晰,淺羽那張死臉在眼前浮現,還有他母親恨不得晈穿淳子喉頭、充滿敵意的臉孔。不知那女人是經營不善,還是被房東趕出來,總之生意做不下去了。這時,正巧釣到櫻井酒鋪的老闆,於是欺騙對方,把兒子和他的同夥一併帶過去,等於霸佔了櫻井酒鋪…

在藤川賢治與三田奈津子慘遭毒手之前,想必還有不少犧牲者。櫻井酒鋪三樓的凌亂被褥,不知吸收過多少人的鮮血、汗水與悲鳴,就在上面那個宛如地獄的房間里,淺羽他母親居然一臉若無其事。

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淳子在「風潮」殺死的那個私槍製造商也一樣,想必他販賣私槍是為了賺外快,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流入市面的手槍會殺死或傷害某人,他清楚得很,卻裝傻說不關自己的事。

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淳子睜開雙眼,仰望浴室里淺粉紅色的天花板。若有似無的香皂味飄散,一股安詳的蒸氣籠罩著四周。

(而我,實在不明白。)

青木淳子至今已經看過太多壞事,見過太多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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