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信惠說的「西芳寺」的確位於綾瀨,那是臨濟宗 的寺廟,翻開電話簿,上面列了兩支代表線。撇開寺廟的風格不論,應該是一間大廟。
淳子從公寓住處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名幹練的中年女性,可能是辦公室里的職員吧。淳子表明要去拜訪,請教交通路線,對方立刻用熟練的語氣說明。為了預防萬一,她本來還想好了遭到質疑時該怎麼解釋,幸好沒這個必要。
淳子在綾瀨車站下車,按照對方指示的路線找到西芳寺大門,立刻明白女職員大方應對的理由。原來在這間廟的境內還有一所幼稚園,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園童大概在屋內用餐,要不就是放學回家了,園內悄然無聲。
雄踞上方俯瞰幼稚園的西芳寺是一棟正方形的灰色大樓,與其說是寺廟更像一座體育館。正門也是用灰色水泥建造而成,唯有上方掛的木製招牌「西芳寺」還留有一點古意。建築物本身不算新穎,看起來應該有二十年了,不過還是足以顛覆「寺廟」給人的制式印象。淳子佇立在正門前,朝著這個灰色水泥大盒子仰望了好一陣子。看樣子,就算直接跨人大門,也不會有人叫住她或盤問她,淳子做出這個判斷之後,才跨進門檻。
正面是灰色的西芳寺,右邊是附設幼稚園的校舍,左邊似乎是墓地。地面鋪設得潔凈乾燥,境內不時可見花壇,不知名的紅花在冷風中低垂著,像是依偎取暖似地悄然綻放。
淳子穿過專用門進入墓地一看,這裡比想像中還狹小,成排的墓碑有白色、黑色,以及夾雜在兩色之間深淺不一的灰色,整齊劃一。地面上同樣鋪了水泥,不過比寺廟境內高出十公分,沿著成排墳墓之間設有細窄的排水溝。走道中央也有鑲著鐵格的方形排水口,已被水濺濕了。淳子猶豫地正跨步邁出,突然在右邊那排墳墓之間,冒出一名老婦人。
淳子帶著兩把祭拜用的花束,以防被問起時有借口搪塞。老婦人似乎剛掃完墓正要離開,緩慢地走向淳子站立的出入口,一看到她手中的花,便略彎著腰出聲招呼:「這麼冷的天,您來掃墓嗎?」
淳子有點慌亂,連忙回禮:「您辛苦了。」
老婦人深深一鞠躬,從淳子身旁走過,她拎的水桶看起來很沉重,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拍擊著桶緣。
淳子變得很心虛,一時無法立刻邁步,就這麼愣愣地佇立著,等待老婦人走出墓地。她同時思考著,淺羽敬一到父親的墓地究竟要做什麼。
據說淺羽總是讓信惠在外面等,自己一個人進入寺廟,這種情形發生過好幾次。淳子無法想像淺羽敬一為了祭拜自殺的父親,拎著盛滿清水的桶子,沿著水泥步道走去的模樣。不過,更難想像淺羽來到這間寺廟,與僧侶或職員交談的情景。
還是先找出淺羽他父親的墓吧,想必會有什麼發現。
境內只剩下她一人,她猛然抬頭,開始打量四周。幸好,那個姓氏不算常見,應該不太費力就能找到吧。她從右端的走道逐一檢視,今天不是假日,除了她沒有其他人。成排的墓碑,看不到有哪座供著新鮮花束,花束與祭神用的樹枝多半枯萎凋落,水盤裡的水很混濁,供品又臟又干。
剛才那名老婦人出現的地方,只有一座墳墓供著鮮花、點著線香,應該是老婦人才掃過的吧。抬頭一看,上面刻著「高木家歷代祖先之墓」,只見墓石後面的墓牌之中,有一塊白木上的墨漬猶新,那名老婦人大概是來祭拜最近才納骨的誰吧。
淳子把右邊走道都檢查過一遍了,還是沒找到「淺羽家」的墓,正當她踱回中央走道,打算往左邊繼續搜尋時,卻發現左端走道的盡頭,有一尊很大的佛像。在鮮花與貢品的環繞下,佛陀十指交握地悠然坐鎮,嘴角浮現安詳靜謐的微笑。
剛才驟見老婦人的那種心虛感再次襲來,淳子的視線避開佛像。她覺得祂彷彿在逼問:你在這裡做什麼?鬼鬼祟祟地到處打探別人墓地的嫌惡感浸透了她的心,揮之不去,一種只有此計可施的焦慮、煩躁與無力感,更助長了這種自我厭惡。
只要找得到淺羽敬一,只要能與他面對面,淳子就一無所懼了。她將立時燒死他,讓他徹底化為焦炭。縱使靈魂可能復活,唯獨淺羽敬一的靈魂會被她徹底粉碎,讓全能的上帝與慈悲的神佛都束手無策。
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再也沒有比找不到靶心的槍口更窩囊了。
淳子打起精神,邁步走出,一邊檢查墓碑上的名字,快速走過通道。一走到能看見佛像的地方,就覺得佛陀老是在看她,但她仍頑固地視若無睹。
最後,終於找到了「淺羽」的墓碑。從左側通道的北邊數來第六個,如果淳子剛才一進入墓地立刻左轉,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她要找的地方就在那裡。
不過,找東西時往往如此。淳子獨自站在黑色御影石的墓碑前,靜靜地笑了。
好冷清、好寒酸的墓,早已乾涸的水盤、空蕩蕩的花瓶,不只是此刻,過去一直空無一物,未來也將如此吧。淳子看不到半點貢品,左鄰墳前的花束,枯萎的葉片徑自散落在淺羽家的墓前。
她傾著腦袋往墓碑的側面一看,只見上頭刻著死者的名字,一共有四個,最新的是淺羽修司,得年四十二歲。
這就是淺羽的父親吧。淳子眯起眼,像要從狹縫中窺探內側時那樣,定定地凝視著墓碑,彷彿在看能否從那幾個雕刻的字里感受到什麼。淺羽的父親,期望兒子能成為受人尊敬的人,抱著這心愿替兒子取名為「敬一」;失去工作,在失意之下懸樑自盡。彼時,他是怎樣思考自己留下的妻兒,已無從得知。如果早知道敬一會變成一個殺人魔,他會怎麼做?會在自己上吊之前,先把繩子套在兒子細瘦的頸子上嗎?
淳子緩緩而憂鬱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很快地,我就會把令郎送去你那裡了。」
聲音很低,宛如呻吟。
「我會把令郎送過去。你撒手扔下的爛攤子,我會替你收拾,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
然而,除了激昂的情緒,在此恐怕一無所獲。這麼冷清的墓碑,只不過證實了她事先料到的事實——淺羽敬一造訪此地,並不是為了哀悼亡父。失望的同時也泛起徹骨寒意,令淳子交抱雙臂。她再次瞪視墓碑旁刻的淺羽修司這個名字,直到看夠了才決定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她發覺墓碑後面、就在墓牌的圍欄外,有一隻小罐子。
是香煙罐——沒濾嘴的和平(Peace)牌煙草罐,暗藍色鑲銀邊,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什麼牌子。蓋子緊閉著,被擱在墓碑後面,似乎想避人耳目。
故人如果是個煙槍,墓前往往會供奉香煙。但,那也應該放在墓前的水盤旁邊,不會放在這種地方。她倏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拿起罐子,感覺非常輕,不過裡面有東西在晃動,喀答喀答響。
她試了試打開蓋子。
是鑰匙。
裡面放了一把鑰匙,就掛在那種有編號的鑰匙圈上。那是一把極為普通的鑰匙,應該是投幣式寄物櫃的鑰匙,號碼是「1120」。這會是哪裡的寄物櫃?
此外,罐底還有一張紙片,好像是便條紙。淳子取出來攤開一看,白紙上的字跡潦草、龍飛鳳舞。
收到後立刻打電話給我筒井
文字下方有一串看似電話號碼的數字。從數字的個數和排列看來,應該是手機號碼。
淳子緊握著這把鑰匙,再次仰望墓碑。
原來淺羽敬一利用父親的墳墓,當作某種交易的聯絡地點——八成是違法勾當。雖然這麼做很孩子氣,簡直像老電影的手法,不過還是有一定的功效。信惠不就說過嗎?過去,淺羽敬一曾經來過這裡好幾次。原來每一次,都是為了這種留言、鑰匙或是他要收取的物品。
收到後跟我聯絡……
收到「什麼」?
會是槍嗎——淳子想。擊傷淳子的槍;殺害「藤川」的槍。盾上的槍傷讓她感到一陣刺痛,好似對她的想法產生共鳴,替她道出了心聲。
「謝了。」淳子對著墓碑低語,把鑰匙和便條紙放進大衣口袋,旋風般轉身朝出口走去。她只回了一次頭,望著那尊阿彌陀佛塑像,從正面公然望著。現在,她已沒什麼好窩囊或煩躁的了,也不再覺得受到指責。
電話遲遲無人接聽。
照理說手機無論何時何地都打得通,但她打了又打依然是語音信箱,她在寒風中握著公共電話的話筒,每次一聽到語音就掛斷電話,然後再重打。
超過十次以後,這個重複動作開始變得機械化。因此,即使聽到話筒彼端傳來了人聲,她也差點在意識到之前就掛斷電話。她瞿然一驚,在緊要關頭住手。
「喂?」
話筒彼端,傳來沙沙雜音。淳子再次揚聲。
「喂?喂?」
一個比雜音更聽不清楚的沙啞男聲回答:「喂?誰啊?」
淳子大喜過望,眼前豁然開朗,猶如在雪原上發現獵物足跡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