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子迅速環視四周,她得躲起來。幸好,深沉的黑暗形成一道絕佳的保護。
「搞什麼!」
「噓,小聲點啦,豬頭!」
傳來說話聲,還有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忽上忽下地來回穿梭。在那光束中,淳子看到人頭在動,好像有三、四個人,他們也正從淳子每次進出的那扇鐵門侵入。
淳子低頭弓身,穿過給水箱旁,身體緊貼著牆壁。瀕臨發射又被壓制住的那股「力量」,現在安分地留在她體內,她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但那不是勉強壓抑,而是緊張。那票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三更半夜,闖進這地方幹什麼?
好幾條人影,在門邊擠成一團,顯然是想進來,但不知為何磨蹭了半天。淳子目不轉睛地窺探對方的動靜。他們在忙什麼?還伴隨著某種東西撞到門的碰撞聲。就這麼耗了一陣子,淳子終於看到領頭者的黑色剪影,在晃動的手電筒光束中,那人背對著這邊,倒退地走進來。看樣子,好像在搬東西……
淳子倏然屏息。
他們搬的是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身體軟綿綿地癱著。領頭者抓著那人的雙臂,後面有人抬著雙腿。剛才還發出碰撞聲,一定是被抬的人腳上的鞋子撞到了門。
還有兩個人拿著手電筒跟在後面,似乎在提防公路上的動靜似地頻頻回頭,並再三催促同夥動作快一點。他們拿的手電筒好像比淳子的還大,亮度很強。淳子扶著牆壁、弓著身子,慢慢地退到給水箱後面。
「喂,快把門關上!」某人命令道。那扇絞鏈鬆脫的鐵門應聲關上。由於關門的動作很粗魯,使得鐵門一歪,露出一絲縫隙,外面路燈的光線從那條縫隙射入,像一條歪斜的細白線。此外,工廠里的照明只有侵入者拿的兩支手電筒。
他們一鑽過狹小的鐵門,動作就變快了。拿手電筒的其中一人走上前,沿著淳子清理過的走道(對方當然不知情)大步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夥人走到廠房中央,淳子也看得到他們大概的模樣了。由於手電筒游移的光束是唯一的光源,所以看不見全身,不過看得出體型,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到這邊就行了吧?」
是年輕人,比淳子還年輕,才二十歲吧……,不,應該更小。四個都是?不,連他們抬進來的第五個人也是?
「放下來吧,重死了。」
砰地一聲,發出鈍重的巨響,第五個人被扔到了地上。他們抬人進來的方式固然草率,放下去的動作更是粗魯。即便如此,被扔在地上的人依然不吭聲也沒反應。難道是死了嗎?
淳子雙手握緊,手心開始冒汗。這種情況看起來不友善,並不是不良高中生把喝醉的朋友抬來,或是飆車族為了躲警察,把受傷的夥伴抬進偏僻處這麼單純。現場飄散著一股更險惡、更危險的氣味。
淳子渾身僵硬,繼續偷窺。四名年輕人似乎沒發現她,拿手電筒的其中一人大聲地打了一個呵欠。
「啊——好累啊!」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臭死了。」
「很久沒人用了嘛。」
兩支手電筒晃來晃去,在廠房裡四處亂照,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淳子盡量縮起身子低著頭,以免被照到。
「淺羽,你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
「以前我老頭在這裡工作。」
噢……,既像感嘆又像嘲諷的語氣,從其他三人的嘴裡冒出。
「搞什麼,你不是說你老頭失業了嗎?」
「對呀。就是因為這裡倒閉才被炒魷魚。」
「可是,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難道你老頭從那之後就沒工作了?」
「我哪知道啊,關我屁事。」
他們一起笑了。淳子聽到那笑聲,再次確定那伙人還很年輕,看樣子應該還是高中生。那笑聲肆無忌憚、青春洋溢,和現場的情況實在太不搭調了,甚至令人不寒而慄。
「怎麼辦?要埋在這裡嗎?」其中一人說。
「下面,就是這個地面下耶。」另一個人單手拿著手電筒回答,鞋尖踢著地面。
埋?那麼,那果然是屍體羅?他們潛入這裡是為了毀屍滅跡嗎?
「可是,地面很硬耶,要挖洞太麻煩了吧。」
「扔掉不就好了。」
「被發現就麻煩了。」是剛才被稱為「淺羽」的那個年輕人說道。
「一定要收拾乾淨。」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嘛,扔進河裡就好了。」
「那樣以後還是會被發現吧!」那個「淺羽」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訓示,看來應該是老大。
「只要屍體沒被發現,誰也不會嚷嚷,過去不都是這樣嗎?照我說的收拾乾淨就對了。」
「嘖!真麻煩。」
面對抱怨不休的同夥,「淺羽」果斷地說:「鏟子帶了吧?」
「嗯,帶啦。」
「就挖這一塊吧,這裡被機器擋住,位置剛好。」
從淳子的角度來看,「淺羽」似乎站在廠房的另一側;輸送帶的機器旁邊有一支手電筒亮著,另一支手電筒則開始在廠房內四處晃動,這次不是對著天花板,而是沿著腰部的高度慢慢地照下來。淳子屏息,把身體縮進給水箱與牆壁之間的縫隙。
開始發出鏟子撞擊地面的響聲。
「搞什麼,這把鏟子根本不管用。」
「少羅唆,動作快點。」
另一支手電筒還在四處照射,照到淳子藏身的給水箱,照到旁邊的牆壁,然後掠過水槽邊緣,移往輸送帶……
這時,光線突然移回給水箱。「喂!」那人招呼同夥。「好像有個水池。」
手電筒的圓形光束照亮了水槽,距離淳子的藏身處還不到一公尺。淳子躲在給水箱與牆壁之間,肋骨受到壓迫,痛得連呼吸都困難,但是她還是一直忍著,如果亂動說不定宣讓對方發現。
「在哪裡?」
「這邊這邊。」
那幾個年輕人走近水槽,鏟地聲也停了。一個人扶著水槽邊,在黑水上方探出身子。淳子看到那人的剪影倒映在水面上。
「好髒的水!」
「是油吧?」
「所以羅,這樣不就正好?只要扔進裡面,保證絕對不會被發現,而且水好像蠻深的。」
「真的嗎?」
大概是有人把手伸進水裡吧,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絕對比埋在地面下保險喔。對吧,淺羽。」
「淺羽」沒有立刻回答。把手伸進水槽的好像就是他。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和嘩啦啦的水聲同時響起。
「這麼濁的水,也許正好。」
頓時,其他三人一陣歡呼。淳子閉上了眼。怎麼會這樣!他們來這裡找藏屍地點,看到水槽里的污水還那麼高興,又笑又鬧的。這幾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這樣還算是人嗎?
人。淳子睜開眼,渾身打哆嗦,那是與之前的緊張截然不同的顫抖。
(這四個人,我要把這些傢伙……)
他們離開水槽,又回到剛才鏟挖的地方,憲憲奉奉地忙了起來。看來,他們真的打算把屍體扔進水槽。屍體?死者?
不是死了,是被他們殺死的。應該不會錯,所以他們才想在這裡毀屍滅跡。而且從「淺羽」剛才所說的話中顯示,這好像不是他們的頭一次了。
(過去不都是這樣嗎?)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他們一定還殺過好幾個人。
這種人還配稱為人嗎?該稱為人嗎?不,要怎麼稱呼是個人自由。你可以說他們是人,是失控的年輕人,甚至說他們才是社會的犧牲者,隨便怎麼稱呼都行。但,至少淳子不這麼認為。青木淳子,不認為這四個傢伙是人,而且基於這樣的想法……
倒是很樂意幹掉他們。
淳子心跳劇烈得幾乎窒息,必須急促呼吸才能讓自己鎮定下來。即便如此,她還是激動不已。沒問題,我一定做得到,而且毫不費力,只要把剛才壓抑的「力量」再度釋放出來就行了,就這麼簡單,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因為我不是普通人。對,如同他們不是人。)
他們把屍體拖往這邊,死者的鞋子在地面磨擦。怎麼辦?該從哪開始?先瞄準誰?
如果距離太近,淳子自己說不定也會有危險。況且這裡,就場地來說也很不利,要是能走到視野開闊一點的地方,先弄清楚四個人的位置就好了。
「喂,把他的腳抬起來。」那個「淺羽」說道,「要盡量丟到正中央喔。」
「讓他一頭栽進去啦。」某人笑著說。「先從頭沉下去。」
淳子微微探出頭,以便於看清楚對方。他們正隔著水槽站在對面,靠近淳子的兩個人,抱起屍體的上半身與雙腿正要抬到水槽上方,手電筒從兩側照著。因此,淳子看得到那兩人的臉。
兩人的長相出乎意料地眉清目秀,臉頰、額頭的皮膚像孩童般細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