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通告士兵 第三節

「你醒著嗎?」

聽到貴之的聲音,孝史睜開眼睛。他睡眼惺忪地爬起身來。貴之穿過房間,彎下身打開桌上的收音機。

「戒嚴司令部在發布消息了。」

「現在幾點?」

打開窗帘一看,外頭還頗陰暗。天還沒有完全亮。

「過六點了。」

收音機里傳出聲音。那是非常簡潔利落,宛如一不小心就會折斷的硬質聲音。

「——本日二十九日,曲町區南部附近或許會發生危險,但其他地區方面,據判應無危險。市民應信賴戒嚴令下的軍隊,沉著冷靜,服從司令指導,特別嚴守下述提醒。」

貴之開口說:「終於開始對反叛軍進行武力鎮壓了。」

孝史豎起耳朵聽著廣播。暫停外出、小心火燭、不要受到流言蜚語所惑等等,內容是孝史也能夠完全理解的事項。

「聯合艦隊怎麼了呢?真的瞄準了起事部隊嗎?」

孝史呢喃,貴之一臉意外地眨動眼睛。

「你不知道這個事件的經過嗎?」

非常尷尬、難堪的瞬間。孝史的臉好像就要紅了起來,同時又像對這種狀況感到惱怒似地,瞪著貴之。

「你又知道了嗎?」

「我從父親那裡學過了。」

「那,到外頭去阻止他們怎麼樣?去告訴他們,就算做這種事,對任何一方都不會有好處!」

貴之沒有把孝史的遷怒當一回事,也沒有恥笑他的樣子。

「這樣,你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啊。」

「是啊。真不好意思啊。」

「沒什麼好道歉的。可是,你的那個時代,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全都什麼都不知道嗎?」

回答「對啊」的話,孝史就不用一個人丟臉了,可是相對地,就等趁讓孝史生活的「現代」的所有年輕人都一起蒙羞,讓他一時之間難以回答。

「我想也有人知道得很清楚。就算是年輕人。歷史——特別是現代史,喜歡的人就知道得很詳盡,可是那也不是一般的情形。」

「這樣啊。」貴之像孩子般率直地感嘆。「這表示那個時代是多麼地和平啊。」

「我去一下廁所。」

孝史下床走出房間,發現身體比昨天輕了一些,頭痛也緩和多了。像要趕出從後頭追趕上來的嚴肅廣播似地,他在背後關上了房門。

孝史走向二樓的洗手間,發現自己遲遲擺脫不了剛才的對話帶來的羞恥感,連自己都覺得驚訝。被平田吃驚地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的時候,都不覺得有這麼丟臉的。

他對貴之說,年輕人當中,也有熟悉歷史的人。事實上,孝史的同班同學裡,就有一個喜歡日本史跟現代史的人,他老是在看書,總是喜歡參觀史跡。他是烏龍麵店的獨生子,不繼續上大學,而是要繼承家業。高中進入溫書假的現在,他應該正忙著幫忙店裡吧。

包括孝史在內,所有的朋友都背地裡叫他「歷史狂」,笑他像個老頭子。——那種知識有什麼用?他是烏龍麵店的孩子,根本不用擔心考試,所以才可以毫不在乎地沉迷於那種無聊的事,真是無憂無慮啊!

然而孝史卻在腦海里想著他的臉,反駁貴之說,也有人知道得很詳細。

孝史想,如果不是我,而是他在這裡的話,會怎麼樣?他會和貴之聊得很開心嗎?或者是跑出外頭,試著闖進起事軍與鎮壓軍之間?

小解完回到房間時,阿蕗端著裝熱水的洗臉盆進來,看到孝史一個人去上廁所還頗為驚訝。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貴之在一旁,她沒有像昨天黃昏時那樣避著孝史的視線,幫忙他洗臉。之後,阿蕗和貴之兩個人檢查孝史頭上的傷口,給他上了刺痛無比的藥水,換上新的繃帶。

「還真是顆石頭腦袋。」貴之揶揄地說。「感謝你堅硬的頭蓋骨吧。」

接著,孝史和貴之兩個人一起用早餐。貴之幫忙阿蕗端來托盤,讓阿蕗感到惶恐不已。

吃完飯的時候,又開始了新的廣播。

「有受到流彈波及的危險,戰鬥區域附近的市民請留意以下事項。

「一面對槍聲發出的方向,利用掩護物避難。

「二儘可能利用低處。

「三在屋內,需待在槍聲傳來的反方向。

「四撤離區域為市電三宅坂至赤坂見附、溜池、虎之門、櫻田門、警視廳前、三宅坂的連線內側,此為戰鬥區域,請市民撤離避難——」

孝史吃了一驚。「這裡也在撤離區域內。」

「也有發傳單。剛才阿蕗去拿了。」

「不要緊嗎?」

貴之笑了:「不要緊的,未來人。」

孝史露出不高興的臉,貴之笑得更開心了。

「你真是有趣。用不著那麼生氣,又不是在笑你。」

「最好是。」

「子彈一發也不會飛過來的。放心吧。」

貴之露出遠比昨天更加輕鬆的表情,頻頻地想要和孝史說話。他詢問孝史的生活環境、兄弟姐妹、以及考試的事。孝史太過於在意廣播的聲音,顯得不是很專心,不過說著說著,他開始覺得頗有意思,把背靠在床頭上,一面享受著熱水袋的溫暖,一面回答問題。

貴之短時間內集中、且限定領域地吸收「戰後」知識,不全面且片斷的地方太多。然而才剛以為他的知識有許多大漏洞,卻又發現他對某些事知道得異常詳細且敏銳。這一點在剛開始交談不久後,孝史就發現了。

「我有件擔心的事。」

「什麼?」

「黑井從戰後帶來的那些書籍和報紙,現在在哪裡?處分掉了嗎?」

那些東西要是被人發現就糟了。

「黑井帶回去了。」貴之回答。「她在離開這個家之前,前來報告說她把那些東西全部都處理掉了,叫我們不用擔心。」

原來如此。雖然明白了,不過再次想像起黑井過度頻繁穿梭時空,孝史覺得頭又痛了起來。黑井疲勞至極的心臟,每跳動一下,便在她魁梧的身體內側送出活生生的血液,然後一點一點地,今天是那個毛細血管、明天是這個瓣膜細胞的一部分,逐漸壞死——孝史彷彿看見了這樣的情景。

黑井為何為了實現蒲生大將的希望,要拚命到這種地步呢?

——既然天生有這麼稀少的能力,我想儘可能地為他效勞。

黑井這麼說。光是靠這份心意,就能夠努力到那種地步嗎?只因為被想念亡妻而神傷的大將所打動?

驅使黑井的熱情是什麼?雖然同樣擁有時光旅行的能力,而且是阿姨與外甥的關係,她卻似乎選擇了與平田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她把能夠自由地離開、回歸時間軸的能力,發揮到最大限。

可是,她所做的事,畢竟只是細部的修正——只能夠讓一兩個人看到未來,讓他們發出警告。蒲生大將知道了未來,改變了原有的想法,不斷地努力想改變陸軍內部的方針,然而二二六事件還是發生了。大將為此絕望而自決。重臣們遭到殺害。今天,起事部隊將會被視為反叛軍,受到鎮壓,不久後,青年將校們將會遭到處決。

然後,等在前面的是太平洋戰爭。什麼都沒有改變。

黑井所做的事,終究沒有產生出任何結果。不是嗎?這正是平田所說的「偽神」。

即使如此,平田和黑井之間卻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點。就連孝史也看得出來的不同點。

那就是黑井很滿足。對於自己的能力、以及能夠活用它,為蒲生大將工作的事感到滿足。一定是這樣的。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更進一步地鞭策隨時都會停止的心臟,完成帶走嘉隆和鞠惠的約定吧。

黑井在書房對珠子說話時的表情。

——請您務必轉告少爺。說黑井依約定前來了。

沒錯。孝史發現了。使得當時的黑井臉上綻放光輝,黑井有而平田沒有的東西——就是對於擁有時光旅行能力的無上「驕傲」。

用完早餐約一個小時左右,珠子來到房間,說從窗戶可以看到廣告氣球。

「底下垂著布幕。」

望出去一看,正好在赤坂見附的方向,升起了兩顆廣告汽球。其中一個較遠,看不見布幕的文章,但是另一個的讀得到一半。

「詔令有曰,軍旗……」孝史出聲念道。「底下寫什麼?」

「應該是寫,不可違抗軍旗吧。」貴之說。「聽說天皇陛下自始至終都堅持應斷然鎮壓青年將校。」

這時候開始,頭上頻頻傳來穿越的飛機引擎聲。孝史沒辦法像貴之那麼冷靜,一次又一次走近窗邊,眺望外頭。貴之說剛才還有人在發送傳單,現在卻只有一條杳無人煙的白色道路無盡延伸著。

不久後,收音機廣播又開始了。這次傳來男性播報員激動萬分的聲音。

「通告士兵。

「詔令已發。天皇陛下的御旨已經發布了。」

貴之發出感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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