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紛飛。
飄落在孝史的眼裡。像暴風雪般下了一陣子之後,原以為形成了白色的煙幕,但見那片白壁又像雲霞般虛渺淡去,四周漸漸清楚可見。然而,經過了一會兒,雪花描繪的白色斜線埋沒了整片視野,孝史被孤立在白色的黑暗中。
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寒冷無比,手腳冰冷。儘管如此,卻又感覺不到飄落臉上的雪花溫度。無法舉起手來承接雪花,也無法移動腳步在雪地上留下足跡。
下雪。不停地下雪。暴風雪來來去去。孝史只能愕然地委身在這無止境的反覆中。
然而,在這時間彷彿停止的當中,暴風雪的間隔也開始逐漸拉長。漫長的寂靜來臨。然後就在某一刻,視野忽地豁然開朗了。感覺好刺眼。
這個時候,他聽見了聲音。「孝史?」
是阿蕗的聲音。孝史想要回答。嘴唇動不了。他想把頭轉向傳來阿蕗聲音的方向,卻也辦不到。
「眼睛在動。」另一道說話聲。是貴之的聲音。「命是保住了吧。」
連逃走的力氣也沒有,孝史再度屈服於白色的黑暗中。他被拉回了再怎麼張望還是一片雪白、漫無邊際的孤獨當中。
不知道後來又經過了多久,阿蕗的聲音再度傳來。
「孝史,聽得見嗎?」
——聽得見。
孝史想要回答。此時,他感覺到阿蕗冰涼的手撫上臉頰。同時,也感覺到頭上好像纏上了什麼東西。為什麼?是什麼東西纏在我頭上?
白色的黑暗逐漸消失,孝史身處在薄暮般的光景中。再一步,只差一步,只要再一陣風推上的我的背,我就可以脫離這裡,去到看得見阿蕗的地方了——
孝史又睡著了。一邊想著「啊啊,我又要睡了」,從腳尖開始被拖入泥濘當中似地睡著了。要睡著了——睡著——不過,睡著了還是會醒來——等下一次——下一次一定——
醒來時,孝史身處的地方並不是半地下的房間。
掛著布的天花板,以及像棋盤目的漆色橫樑,他有印象。是二樓的某一個房間。
他移動在枕頭上的頭部,看見旁邊放著另一張床。哦,這是嘉隆跟鞠惠使用的寢室。也看得到扶手椅和桌上的收音機。
腳底很溫暖。孝史在棉被和毯子底下輕輕挪動雙腳,感覺到有一個暖暖的東西被厚布包裹著,形狀是圓的。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但是很舒服。
孝史嘗試坐起來。瞬間,後腦勺感到一陣鈍痛。繃帶密密麻麻地裹到眼睛上方。
他想起來了,自己被珠子打到了。同時,記憶像雪崩似地排山倒海而來。
——黑井。
與六點的鐘聲同時出現的黑井。抓住陷坐在椅子里的嘉隆,和前傾垂下手來的鞠惠,在瞬間消失。雖然她個大壯碩,且做為一個女人毫無魅力,但她卻是孝史所知道除了平田之外的另一個時光旅行者;擁有驚奇能力的人物。
——請轉告少爺。說黑井照著約定前來,把一切都處理妥當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原本就預定會出現是嗎?所以貴之才會在意時間。為了能夠在「約定」的時間讓黑井把兩人帶走,所以有必要讓嘉隆和鞠惠待在大將的書房裡。
開門聲響起。孝史朝門口望去。阿蕗白皙的臉龐映入眼帘。孝史眨著眼睛。
「孝史!」阿蕗急忙走近床邊。「你醒了!啊啊,太好了。」
孝史總算能夠開口了。
「阿蕗……」
感覺阿蕗變得相當憔悴。是珠子下的葯的影響嗎?阿蕗沒有不舒服嗎?
「阿落……要不要緊?」
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可是一聽到孝史勉強說出這句話,阿蕗便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我不要緊的。不用擔心我。」
阿蕗的語氣不再那麼拘謹了。這讓孝史感到高興,而且又能看到她的臉也教他高興,孝史努力露出笑容。
「覺得怎麼樣?會不會冷?頭會不會痛?」
頭上的傷很痛,又冷,也不太舒服,可是不要緊的……
「阿蕗,現在幾點?」
「才剛七點。早上的。」
「早上?」
「嗯,今天是二十八日了。你一直在睡。」
這樣啊……
「葛城醫生回來了嗎?」孝史問。「他說把舅舅安置在醫院後,會折回來。」
阿蕗吃驚地眨著眼睛。「是這樣的嗎?我聽說醫生會回家。」
「他很擔心,說他絕對會回來這裡。」
喉嚨干透,聲音沙啞。
「你還不可以說那麼多話。我去拿涼開水,要不要喝一些?」
阿蕗就要離開床邊。孝史想要留住她,拚命地說:「葛城醫生一直在擔心會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所以拜託我多加留意才離開的。可是,我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對不起。」
阿蕗的手放在門把上,用泫然欲泣的眼神望著孝史。
「不是你的錯。」她輕聲說。
「珠子怎麼了?嘉隆跟鞠惠怎麼了?」
不,應該這麼問——貴之怎麼跟你說明嘉隆跟鞠惠怎麼了?珠子遇到那樣的事,變得怎麼樣了?
阿蕗猶豫地看著地毯,說:「關於這件事,我想等一下貴之少爺有話跟你說。所以,現在先安靜地休息吧。好嗎?」
貴之遲遲不到孝史的床邊。而孝史一直躺在床上。
阿蕗幫他打開窗帘,外頭的光線照射到裡面來,雖然雪已經停了,今天依然是個陰天,光從積雪的反射出的光線,難以估計時間的經過。
阿蕗不時前往孝史的房間,為他消毒傷口、更換繃帶,還頻頻為他擦汗、更衣,然後替換腳底的熱水袋——聽說這個溫暖的東西,就叫做熱水袋。剛恢複意識的時候,孝史還會覺得有點噁心反胃,幾乎無法進食。阿蕗送來熱呼呼的砂糖水守在一邊,仔細看著孝史能不能把它完全喝掉。下午過了大半,噁心的感覺也逐漸消失,高興的阿蕗送來熬得很爛的稀飯給他吃。
「其實,本來想送你到醫院的。」阿蕗難過地說。「可是從昨晚深夜開始,外頭又變得不安寧了。雖然不是不能出去走動,但是貴之少爺說,要是有了什麼閃失就不好了,所以還是不要出門比較好。」
孝史望著阿蕗的臉,心想貴之不想送自己去醫院,應該是有別的理由吧。
貴之在孝史昏睡期間,對於他看到了什麼、知道了哪些事,應該感到不安和疑惑。而且照這種情形看來,孝史死掉或許對貴之比較有利。
——這傢伙得救了。
望著孝史的睡臉念念有辭的時候,貴之的內心或許隱藏著深深的失望。
「在赤坂到處都有將校在進行街頭演說。許多人聚集在一起,好像在聲援起事部隊……。街上的景況和昨天完全不同了。」
阿蕗離開房間之後,孝史有好一陣子都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他覺得好像聽見了飛機的引擎聲,突然醒了過來。
外頭傳來歌聲之類的聲音。雖然孝史沒有自信可以走動,但還是想看看情況。他慢慢地撐起身子。
只要不做激烈的動作,頭上的傷口就不會痛。不過他的腳步蹣跚不穩,扶著傢具的腳和牆壁,好不容易才來到窗邊。必須往上推開的木框窗戶,對現在的孝史而言實在是過於沉重,但是試了幾次之後,也終於打開了約十公分左右的開口。
視野很狹窄,只看得見被雪埋沒的前庭寂靜的景色。但是,歌聲非常暸亮。是乘著北風傳來的。是軍歌。裡頭也摻雜了許多「萬歲、萬歲」的叫聲。那是一種帶著悲壯色彩的、怒號般的聲響。
又聽見飛機的引擎聲了。從右到左,飛越孝史所在的這幢府邸上頭。他找到室內的時鐘看了看時間,是下午兩點。
「你可以走動了嗎?」
回頭一看,貴之站在門邊。
「我聽見歌聲。」孝史說。「飛機在飛呢。」
「是起事部隊開始移動了吧。他們也有決戰的覺悟了。」
貴之說,走近孝史,並肩站在窗邊。
「戒嚴司令部終於要開始進行鎮壓了。大概今晚就會行動。」
孝史默默地聽著斷斷續續傳來的軍歌,一面想著貴之對於這場起事的結果,究竟知道多少。
貴之幫忙黑井的計畫。恐怕在大將生前,他就已經知道黑井的能力,以及大將使用這個能力進行時光旅行的事。若非如此,貴之怎會輕易聽從他人計畫行事。從蒲生大將的角度來看,支持、協助他病後活動的貴之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應該會向他坦白實情。
但是現在,貴之打算向孝史說明什麼?說明到什麼程度?又怎麼說明呢?到底他認為孝史目擊到什麼?目擊到什麼程度?又怎麼目擊到呢?他會坦承發生的事,以及隱藏在它背後的一切嗎?或者是準備了其他的借口呢?
孝史打定主意,不隨便發言,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