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戒嚴令 第六節

回到麵包店,葛城醫生下樓來了。他說總算把事情辦好了,兩人離開店裡。老闆親切地笑著送他們出門。

「醫院那邊怎麼樣了?」

「我在駒迂醫院有朋友,原本打算請他幫忙,可是那邊似乎沒辦法挪出病房來。不過不要緊,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在芝浦。」

「芝浦?」

那不是剛才在護城河聽到的話題,說陸戰隊已經登陸的地方嗎?孝史說出這件事,葛城醫生「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那是為了海軍省的警備而派遣過來軍隊吧。現在橫須賀鎮守府的長官是誰來著?米內大將 嗎?」

「我也聽說聯合艦隊朝這裡過來了……」

「就算艦隊過來,也不會那麼輕率就開炮的。而且,就算真的變成那樣,炮彈飛過來,最危險的反倒是這一帶吧?」

醫生說著不曉得是大膽還是悠哉的話。

「芝浦要怎麼去呢?」

「我叫了計程車。一個小時左右應該就會到府邸那裡去了吧。要一個身子無法動彈的病人坐上擁擠的市電,實在不可能。」

「這條路車子開得動嗎?」

「司機會想辦法吧。」醫生說著又大大地摔了一跤。「我得跟著一起去才行。你留在府里。不要忘了剛才的話。」

「我知道。」

「噯,等一下葬儀社的人也會來,馬上就沒時間去煩惱這些事了。」

孝史吃了一驚。「葬儀社的人會來嗎?」

「剛才我打電話了,應該會來吧。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

孝史沒有自信判斷這種狀況下,讓外人進入是否妥當。

「總不能把大將大人的遺體就這麼擱著吧。貴之說,在查明手槍的去向之前,不會請弔唁客來,不過就算只有形式,也得做好家屬守靈的樣子才行。」葛城醫生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聽說永田町台和赤坂一帶的葬儀社忙翻天了。」

原本想問「為什麼」,但孝史也想到答案了。還用說嗎?一堆重臣才剛遭到暗殺啊。

望著醫生一臉憂鬱的臉,孝史忍不住想問了。「醫生?」

醫生正與雪道奮戰中。「什麼?」

「您與蒲生大將深交多年對吧?那樣的話,您也和生病前的大將一樣,是支持青年將校的皇道派嗎?」

醫生為了防止跌倒,正專心看著腳邊,沒有立刻回答。他嘿咻嘿咻地想辦法避開積雪,來到稍微平坦的地方後,說了:「這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啊。」

孝史笑了。「我不是間諜,也不是政治活動家,不要緊的。」

「什麼話,我不是害怕秋後算帳才說難以回答的。」醫生用認真的口吻繼續說。「只是,不管是皇道派還是反皇道派,同樣是軍人這一點是不變的。我覺得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不管站在哪一邊,結果都差不了多少。這次的騷動說穿了也不過是爭奪主導權的內訌罷了。之前我也說過吧?」

「嗯,是啊。」

「軍人的任務是為了保衛國家而戰。而現在,我國為了不屈於來自各國的壓力必須戰鬥。所以軍人想要作戰是理所當然的,國民也希望他們努力作戰。因為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今後將無法獲得石油、鐵礦,經濟會愈來愈蕭條。」

「哦……」

「歐州和美國過去明明進行過那麼多帝國主義的侵略行為,卻多管閑事地擺出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插口亞細亞的問題。滿蒙問題也是。那份叫李頓報告書 的玩意兒,幾乎沒有採信我方的說詞不是嗎?根本用不著視察,結論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我覺得現在的日本和德意志根本就是一手承擔了全世界的霉運一樣。」

雖然不太明白什麼跟什麼,孝史還是應和著傾聽。

「所以,戰爭也是迫不得已的。總不能不作戰,默默坐視亡國的危機吧。」

葛城醫生說道,卻又板起了面孔。

「不過,戰爭的目的,應該不是戰爭本身,而是一種外交手段吧。有了確定的目的和估算,戰爭也才有意義。但是最近的軍人好像搞不太清楚這些道理。所以嘉隆說,不能儘是胡亂揮拳頭的意見,我覺得非常有道理。」醫生苦笑。「姑且不論那個人的人品。」

「真的是呢。」

「就像你說的,正因為我和大將大人深交多年,所以更不能隨意亂說。我可是謹守主治醫生的分際,非常謹言慎行的。」

「在大將生病倒下後,到底改變了什麼想法呢?」

「唔……大將大人的想法怎麼樣地改變,具體來說我並不清楚。」他想了一下,「不過,只要讀了遺書,應該可以了解許多事吧。」

可是那份遺書,直到戰後都不會公開耶——

「不管怎麼樣,現在都不是鬧內訌的時候。」葛城醫生說。「江戶幕府瓦解時,全靠勝海舟 和平開啟了江戶城,也因此才沒有發生多餘的內戰,團結了整個國家,讓我國免於淪為殖民地的命運。應該要學習前人才是。還有,文官也得更振作一些。」

「你說的文官,是指政治家跟官僚嗎?」

「嗯。如果凈是些被氣勢凌人的軍人給騎在頭上的傢伙,實在不牢靠。得更站穩基盤好好地做事才行。不過那樣一來,搞不好又會變得跟高橋大藏大臣 一樣吧。」

葛城醫生露出未曾有過的嚴肅表情。

「這場起事之後,又會增加更多看軍人臉色的文官了吧。大家都愛惜自己的性命啊。」

孝史默默地走著,那些旁白又在腦海里不斷地重複。擁有強大武力的軍部對國政的發言力愈見增長——沒錯,就像醫生說的一樣。

他忍不住嘀咕:「要是大家的想法都跟您一樣就好了。」

「啊嗯?」醫生笑了。「你說話真有意思。真是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是腦筋好還是不好了。說真的,到底是好還不好?」

回到屋子,葛城醫生立刻和貴之商量起事情。珠子說她不太舒服,好像在自己的房間休息。

雖然被吩咐留意珠子的情形,意思也不是要他守在珠子的房門前站崗吧。鞠惠他們也還沒有回來,這樣看來,似乎還不用警戒也無妨。比起這些,孝史有必須先完成的事。那就是鏟雪。孝史拿出鏟子,開始動手。必須把雪清除,好讓車子能夠順利地進到玄關才行。

孝史生長在北關東,冬季的乾燥寒風雖然冰冷地快要凍結,卻不會下起驟雪。鏟雪這個工作,在抓到訣竅之前非常辛苦。不過很久沒有像這樣把腦袋放空,活動身體了。這讓孝史舒服極了。特別是過去一天半來,腦袋又是空轉又是逆轉,更覺得許久未曾如此輕鬆。身體各處的燒傷和跌打損傷雖然還會痛,但比起呆坐著思考要好得多。孝史勤快地工作。

開始鏟雪後,約過了三十分鐘,葬儀社的人來了。有兩組人馬把道具堆在兩輪車上載來。若不是他們恭敬的態度和身上的黑紗,孝史根本看不出他們是葬儀社的人。葬儀社的人說,短距離的話,兩輪車比汽車更適合走雪路,所以去跟馬車行借來了兩輪車。

把雪大致鏟完之後,全身也冒了汗。孝史回到屋子裡,千惠跟阿蕗正跑上跑下的,看起來很忙碌。

「辛苦了。」阿蕗慰勞他。她的雙手捧著像小行囊的東西。

「外頭很冷吧?」

「一點都不冷,反倒覺得熱呢。醫生跟貴之少爺呢?」

「兩人都在二樓。」

「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現在沒有。你可以休息一下。對了,孝史,你肚子好了嗎?」

孝史昨天受寒,拉了肚子,服了征露丸。

「好像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你出去之後,我就跟千惠姨說,應該借你纏腰布的。」

阿蕗笑著說,但臉色又馬上暗了下來,「剛才,平田叔又流了一點鼻血。」

「真的?很嚴重嗎?」

「不,只有一點點而已。現在好像又睡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情況?」

「嗯……」

平田的腦袋裡,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態呢?就像熟過頭的西瓜流出汁液一樣,不斷地滲出血來嗎?

「對了,阿蕗,」孝史叫住正要上樓的阿蕗。「剛才出門前,我從珠子小姐那裡聽說了黑井的事。」

阿蕗眨著眼睛,「又是那件事」的神色,稍稍掠過了那雙美麗的瞳孔。

「珠子說,她是個有點陰森的人。所以,你才會不喜歡談黑井的事吧。聽說黑井的臉色很差,就像鬼魂一樣對吧?」

孝史在想,為了蒲生大將而不斷穿梭時空的黑井,沒有變成像平田那樣嗎?她不會流鼻血、昏倒,或者身體麻痹嗎?

「她是個好人。」阿蕗說。「我並不是討厭黑井還是怎麼樣。那個香煙盒,果然還是黑井的東西吧?」

「嗯。珠子也這麼說。」

「不是珠子,要叫小姐。」

「是、是。」

阿蕗走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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