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電大道呈現熱鬧的景象。
和昨天截然不同。道路兩側的店鋪,以時間來看,感覺也像是才剛開始營業,各處的窗戶和門口都有人探頭出來窺看外面的情況。穿著厚重棉襖的中年男性、和服上穿著白色圍裙的女性,應該是住在這一帶,或是在這裡做生意的人吧。每張臉都沒有什麼緊張感,反倒有種開朗的感覺。
行人也很多。男人穿著大衣和軟呢帽。市電車發出噪音行駛著。雪的深度一直堆到接近鐵軌的地方,彷彿沒有軌道也能夠行駛。果然,車上擠得水泄不通,大客滿。電車來到平河町的電車站,停車,發出「叮鈴、叮鈴」的鈴聲。從車子里被吐出來衣著厚重的乘客,朝三宅坂或赤坂見附的方向走去。
孝史望向大馬路前方。昨天過來盤問的士兵,他們的步哨線已經不見了。卷著刺鐵絲的路障、用來生火的汽油桶也消失了。孝史想起剛才錯身而過的人說,軍隊已經移動到議事堂去了。
「議事堂是在哪個方向?」
「更南邊的地方。比蒲生家更往南的方向。」
葛城醫生一面回答,一面東張西望。他突然舉起手,指向道路的反方向。
「那家店開著呢。門開著一半。喏,那個紅色招牌的麵包店。」
老舊的招牌上,已經模糊不清的油漆寫著「宮本麵包」幾個字。一如往例,從右到左的橫書讓孝史感覺很奇妙。
「麵包店通常愛趕時髦,或許會有電話也說不定。」
葛城醫生一說完,便踩著驚險的步伐走了出去。穿越馬路時,有兩度又差點摔倒,每次負責撐住他的孝史,手也有些痛了起來。
醫生抵達半開的麵包店門口時,孝史發現腳邊掉著報紙。抬頭一看,麵包店隔壁是西餐廳。上面掛著「法蘭西亭」的招牌,門口緊閉,玻璃的另一邊垂著條紋型的窗帘。入口的階梯處,有積雪被踏平的痕迹。孝史撿起報紙,才發現已經完全濕掉,而且冰冷。
「打擾了,請問有人在嗎?」
葛城醫生走進麵包店。孝史也跨過門檻,走進約一坪左右的店內。
正面並排著兩個玻璃櫃。裡面是空的。只有寫著商品名的小牌子,重疊倒放在角落。門口是老舊的木板門,但是裡頭的裝潢漂亮雅緻得多,牆壁上貼著花朵模樣的壁紙。玻璃櫃後面,鎮坐著一個難以形容,像是一隻蜷縮起來的蟾蜍般的暗綠色機械。孝史愣了一下,定睛一看,上頭排列著數字按鈕。好像是叫做金錢登錄機 的東西。
店裡面垂著一片薄薄的帘子,另一頭點著燈光。葛城醫生第二次出聲後,從燈光的那一側便傳來「是」與「素」之間的應答。不一會兒,傳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一個微胖的男人掀開帘子探出頭來。他穿著灰色的長褲,還有一件棉襖坎肩般的衣服。
「對不起啊,今天還沒有開始賣麵包。」
男人垂下圓臉上的一雙眉毛,看起來一臉親切。胖嘟嘟的右臉頰醒目處有一顆黑痣。
「抱歉的是我們。我們不是客人。如果府上有電話的話,想要拜借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葛城醫生用有些拘謹的口氣說完,便從外套內袋的紙夾里取出名片。
「我是個醫生,敝姓葛城。是這樣的,不遠處的蒲生前陸軍大將大人的家裡出了病人,必須趕快打電話才行,但是大人公館的電話卻不通了。」
麵包店老闆用雙手接過名片,仔細地端詳。然後他望向孝史。
孝史急忙說:「我是府邸的下人。」
「喔喔。」麵包店老闆點頭。「那樣的話,請用。有電話的。不過在樓上。」
他轉過圓滾滾的身子,把臉伸進帘子另一頭,「喂,勝子、勝子!」。「我叫老婆帶你們去。」
被稱為勝子的老婆,比老公更加聲勢壯大地咚咚咚地走下樓來。她也是個微胖的女人,聽完原委,便立刻咚咚咚地為醫生帶路。
「樓梯很陡,不好意思啊。」
「電話現在忙線,可能很難接通唷。」麵包店老闆仰望著樓梯說。
「是嗎?昨天還不會啊。」
「那是運氣好。就算跟接線生說了號碼,也得等上好久。」
「我要打到幾個地方,可以嗎?當然,費用我會支付的。」
「沒關係,請用請用。電話線這種東西,怎麼用了也不會少的。」
葛城醫生走上樓去,孝史和麵包店老闆留在店裡。隨從真是個閑得無聊的差事。
「很冷吧,過來暖爐邊取取暖吧。」
老闆說,向孝史招手。接著,他注意到孝史手中的報紙。
「那個是報紙吧?」
「啊,我在外面撿到的。」
「可以讓我看看嗎?」老闆的眼神發亮且充滿興緻。「那一定是號外吧。我們家只有今天早上的早報而已。」
孝史繞到玻璃櫃的旁邊,走進帘子的另一頭。那裡同樣只有約一坪大的廚房。有巨大的瓦斯爐、爐灶以及流理台。擦拭乾凈的流理台上,立著一根用舊而變白的棒子。道具都清洗得很乾凈,並且收拾得一塵不染地。
進去後的右手邊,是葛城醫生走上去的樓梯。流理台旁邊放著一台用玻璃筒包覆著圓形火口的石油暖爐,正燒得火紅。一靠過去,感覺臉頰彷彿被熱氣給烤鬆了一般。
「取取暖吧。」老闆說,拿出長腳椅要孝史坐下。
「謝謝。」
孝史道謝,坐上椅子,攤開報紙。
「啊,真的,是號外呢。」
全是漢字的文章,讓孝史吃了一驚。舊體字的「號外」兩個字看起來森嚴無比。
「我看看。」
老闆也來到暖爐邊,湊近報紙。是二月二十六日的東京日日新聞的號外。
上面寫著「以擁護國體為目的青年將校等襲擊重臣」。
「岡田首相 、齋藤內府 、渡邊教育總監 遭到射殺……」老闆讀出聲來,用手指搔了搔黑痣。
「不得了呢,真的。」
「可是,昨天和今天這一帶的狀況完全不同。現在的氣氛感覺很像騷動很快就會平息下來哩。」
歷史上的二二六事件從發生到結束,大約進行了多少天、有著什麼樣的經過,孝史幾乎完全不知道。雖然不覺得是一兩天就會平息下來的事,但是看著人潮洶湧、市電車熱鬧開動的景象,令他覺得好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昨天在哪裡?」
「蒲生大將的府邸里。」
「大將大人的住處是在和這裡隔了兩條街的南邊吧?那一帶很平靜,可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是啊。不過,上面吩咐我們不可到外頭走動。」
「道路解除封鎖是在今天早上的六點或六點半左右吧。在那之前啊,」老闆轉動著眼珠子。「原本在警視廳跟三宅坂那裡的部隊全都撤離了,景象非常壯觀唷!一大群士兵踩著雪地,舉著『尊皇義軍』的旗子,全都扛著帶刺刀的槍,裡面應該上了實彈吧,嚇死人了。」
「聽說現在是在議事堂那裡。」
「好像都眾集到那裡了。應該是在跟上頭的大人物交涉吧。再怎麼說,他們都很不得了呢。」
這次的「不得了」不是「事態嚴重」的不得了,好像是「了不起」的意思。孝史想,這個老闆好像是站在青年將校這一邊的。
「今早的早報,可以讓我看看嗎?」
「可以啊。對喔,大將大人的府邸附近,報社也沒有去送報吧。我們家的也來得很慢。對了,我聽說朝日新聞社被襲擊,鉛字箱被整個翻倒了呢。」
老闆從廚房角落的架子上拿來報紙。接著孝史也注意到同一個架子上,擺著一個老舊的箱型收音機。
早報第一版的標題是橫書,一樣寫著「青年將校等襲擊重臣」。然後孝史的眼睛被下段的報導吸引了。
今早二時三十分過後帝都發布戒嚴令
司令官為香椎浩平 中將
今早嘉隆在聽收音機的時候,也報導了和這個標題同樣的事。
——戒嚴令啊。
這個辭彙孝史只在電影裡頭看過。記得發布戒嚴令,意指該都市將暫時成為軍政地帶——變成由軍人來維持治安的都市。可是,儘管如此,現在市街的氣氛感覺上意外地明朗,甚至可以說是樂觀。
「雖然說發布了戒嚴令,好像也沒那麼恐怖。人潮很多,很熱鬧。市電車也大客滿。」老闆邊笑邊搔了搔黑痣。「那些全都是看熱鬧的。」
允許一般市民看熱鬧的戒嚴令嗎?
「你有聽廣播嗎?」
「嗯。可是,從早上開始就沒報什麼大事。幾乎都跟報紙一樣,只是在重複一樣的話而已。」
「那昨天呢?」
「昨天的話,白天還在廣播一般的節目唷。我昨天還在聽浪曲 呢。所以,看到那些士兵在動作——」老闆大約指向三宅坂的方向,「一開始還以為是大規模的演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