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戒嚴令 第二節

孝史渾身虛脫,當場癱坐下去。汗水逐漸退去。

平田睜開眼皮望著孝史的臉。在孝史看來,那雙眼睛和乾燥的嘴唇像是帶著一絲笑意。彷彿在佩服「你竟然想得到」。

這個男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孝史原本以為說出事實,平田多少會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卻完全落空了。

「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平田點頭。

「可以稱微說些話了嗎?」

平田費勁地開口。嘴唇黏在一起,喉間發出干啞的聲音。

「不太……」他生硬地發音。「不行——啊。」

孝史用雙手抹了一把臉,大大地吐了一口氣。「那你可以暫時聽我說嗎?我來說明從昨天發生的事。」

從大將的房間傳來槍聲之後,發生了什麼樣的事,誰說了什麼、怎麼行動,而孝史對這些有何感想——他都一一說明。而平田則在一旁靜靜地傾聽。

「昨晚入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出現在大將的房間,殺害大將,然後不被任何人看見,像煙霧、鬼魂般地消失。能做得到這種事的,只有你一個人。事實上,你在和我一起來到這裡之前,就從平河町第一飯店的二樓逃生梯穿越時空到這裡過一次。我一問,你就說你是來進行最後的確認的,不過那是騙人的吧?你是從二樓穿越的,不是應該降落到與二樓等高的地方嗎?你到底落到這個宅邸的哪裡了?」

「啊啊」平田擠出沙啞的聲音。眼睛又浮現愉快的表情。

「那是,騙、你的。」

「果然。」

我就在想,誰會殺害一個明知道會自決的大將呢?但如果是你,或許就有殺害的理由——孝史說明這件事。

「只是,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要殺害大將,奪走他自決的名譽?也就是這個動機到底是什麼?如果你對大將沒有個人的憎恨,就不應該會殺他的。」

「是嗎?」平田說。

「是啊。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嗎?」孝史攤開雙手。「例如思想上的理由?或者是適合時光旅行者的理由?比方說大將會在接下來的歷史重要場合犯下過錯,有許多人會因而死亡——你為了防範於未然,而搶先殺害大將?不過你自己也說過很多次,這只是白費力氣吧?就算不斷地修正這些小細節,想要救人,結果也只會徒增悲傷。或者那也是騙我的?」

平田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平田左半邊麻痹的臉,沒辦法跟上他的感情活動。

「不,是真的。」平田拚命地舔濕乾燥的嘴唇,加了這一句。「那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啊,」孝史放大音量。「就只有個人的動機這個理由了。可是到底是什麼?」

「可以、給我水嗎?」平田說。孝史拿起枕邊的長嘴水杯。裡面裝著涼開水,還有一點微溫。應該是阿蕗貼心準備的吧。

待平田喝完水,表情變得舒坦一些後,孝史開口了。

「你阿姨讓蒲生大將看見了未來。」

「嗯。」平田說。

「大將因為這樣,想法改變了許多,又因為恢複體力而開始活動,想要多少改變日本的未來。他和生病之前意見對立的貴之和解,也拜託他幫忙。」

平田沉默。

「為了這樣的大將,你阿姨在短期間內不斷來回穿梭時空——我想應該是這樣的。一切都是大將住院與你阿姨邂逅,在你阿姨離開這個府邸前,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

珠子說,黑井的臉色愈來愈差。

「你阿姨是不是因此搞壞了身體,變得奄奄一息?然後她死掉了。搞不好就死在這個府邸里。」

珠子說,黑井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問阿蕗黑井怎麼辭職的,她也支吾其詞,一副難以啟齒、不願意回想出來的表情。就是從這些地方導出來的臆測。

「你對於阿姨這種……說起來,等於是被大將一個人利用之後丟棄的死法,感到憤怒。你們有時候會見面吧?所以你應該知道你阿姨的狀況。」

「嗯。」平田點頭。「阿姨……過世、之前……有、來、看我……」

「看吧?」

孝史嘆息。確定自己的推理正確,令人爽快。但這些話本身,絕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所以,你憎恨大將。而大將即將自決——大將認識到就算看到未來,但光憑一己之力,還是無法改變這個國家前進的方向,所以死了心,決定以遺書的形式留下諫言——你得知此事,想到要復仇。你至少要從他的死里奪去他的名譽……是不是這樣?」

平田仰望天花板片刻。他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高興又像欣喜,卻又有點傷腦筋——說穿了,就是一副難為情的表情。說不出話、做不出什麼表情,平田一定也很難受吧。不過對於一臉認真地想要從他的臉上讀出些什麼的孝史來說,也相當勞累。

雖然一直質問平田,但孝史忽然也覺得,就算自己的想像全部正確,他也無法責備平田的所做所為。這是一種憐憫,是一種認真分析也絕非什麼高貴的感情,不過孝史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孝史在想,兩名被黑暗扭曲的「光芒」所包圍,只能過著隱遁般生活的時光旅行者。黑井與平田、阿姨與外甥。彼此是唯一了解彼此的人。正因為如此,平田對阿姨的死感到憤怒與悲傷——

「全讓我說中了吧?」

孝史再一次問,平田搖了搖頭。不是點頭,而是往否定的方向轉動。

「你是說不對?什麼東西不對?哪裡不對?」

這次很明顯地,平田笑了。不是在嘲笑孝史,而是愉快地笑了。

「你、很聰明、呢。」

「你是在耍我嗎?」

平田笑著搖頭。不是的——

「我、沒有、殺、蒲生大將。」

平田儘可能清楚地傳達,一字一句,像羅列單字般地說。

「我沒有、殺。也、不恨、大將。」

孝史感到困惑。正因為他滿懷自信、充滿興奮、也非常確信自己的推測,而且就要同情起平田了,所以反而有點氣惱。

「哦,這樣啊。」他忿忿地說。「對啦,犯人不會這麼簡單就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嘛。」

孝史瞪著平田。但是,愉快的神色並沒有自平田的臉上消失。

「如果說我的想法錯了,那你倒給我解釋清楚啊。你幹嘛特地跑來這個時代?這個時代不比現代方便,而且明知道接下來會危險萬分,不是嗎?你到底這裡來幹嘛?而且,你從旅館逃生梯的地方穿越時空,到底是去了哪個時候的哪個地方?告訴我啊,喂!」

這是遷怒。孝史很明白,以平田的狀況根本不能夠流利地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想嘗嘗說個不停,發泄個痛快的感覺罷了。

平田想了一下之後,望著孝史。

「你,看過——街上的樣子、了嗎?」

「街上?有啊,雖然只有一點。」

「你看過、這個時代、了啊。」

「只有一點點啦。」孝史聳了聳肩。「碰到軍人的時候,恐怖得要命,把我嚇死了,實在是個危險的時代哪。真想快點回去。不過在回去之前——」

當著平田的面,實在難以啟齒。

「阿蕗——我擔心阿蕗,我想設法救她。」

平田的眼睛又泛起微笑。

「不知道、說了、你、能不能……理解?」平田說。

「理解什麼?」

「回答、剛才的、問題。你的話、或許、會明白。」

孝史默不作聲,注視平田。

「再過、幾天,」平田說。「我一定、會告訴你。我向你、保證。」

「現在不行嗎?」

明知道是強人所難,孝史還是忍不住嘟起嘴巴。平田點頭。

「現在、不行……再晚一點。等你在這裡、再待久一點、之後。」

孝史又露出賭氣的表情,這個時候,走廊傳來阿蕗呼喚的聲音。他吃了一驚。

「是阿蕗。」

他起身走向拉門,回答「我在這裡」,接著門被打開,阿蕗的臉露了出來。她擔心地看著孝史。

「平田叔的情況怎麼樣?」

「哦,不要緊。我只是和他聊了一下而已。有什麼事嗎?」

「葛城醫生說要出門了。」

說是在等孝史。

「我知道了。我馬上去。」

阿蕗稍微留意平田的狀況後,便回到樓上了。孝史回到平田身邊。

「我去安排醫院。」

沒錯。平田是病人。找出真相固然不錯,但是也得考慮現實的狀況才行。不能勉強平田,因為他的存在,是孝史返回現代的關鍵。

「快點好起來啊。拜託!」

平田點頭。孝史一轉過身,隨後聽到他的聲音。

「手槍——」

孝史回頭。「咦?」

「小心、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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