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件 第六節

嘉隆站起來,勢頭猛得椅子都倒了。「開什麼玩笑!你憑什麼懷疑我們!」

「沒有人說是你。」貴之說,「我只是說,兇手就在我們之間。」

嘉隆氣得臉色大變。「難不成你是說,大哥的遺書里寫了類似的事情?」

孝史也覺得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便轉頭看著貴之。

但是貴之很冷靜。「遺書里沒有提到這些事,爸爸也不是那種人。我只是說,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只能判斷兇手一定是在這個家裡。」

「那還不是一樣!」連鞠惠也懂得這一點。她站起身來,像是要逼問貴之似地向餐桌靠近。

「聽到槍聲的時候,我們——我和嘉隆一起在房間里。嘉隆在畫畫,我當模特兒。貴之來通知之後,我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說,你們聽到槍聲了?」孝史反問。「明明聽到,卻不覺得奇怪?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事發生了嗎?」

那時聽到類似槍響的聲音之後,貴之馬上就跑來問有沒有聽到什麼,所以才會在通往起居室走廊之前,那個有燙衣架的房間里和孝史照面。然後兩人到廚房去,詢問阿蕗和千惠,確認聲音不是來自廚房之後來到起居室。這時候,珠子從玄關大廳那邊跑進來,說「爸爸房間里有奇怪的聲音」,於是,三個人趕往大將的房間。

孝史將當時的行動說明了一遍。貴之像是確認般一一點頭。

「但是,那時候你們兩位並不在場。」孝史說,「確認大將身亡之後,貴之去通知你們是事實,可是在那之前,你們在做些什麼?既然聽到槍聲,為什麼沒有從房間出來?」

鞠惠縮起下巴,有點氣怯地眨了眨眼,回頭看嘉隆。

嘉隆走近餐桌,俯視著孝史。「我是聽到槍聲了。但是,我以為是外面傳來的。」

「外面?」

「沒錯,外面。現在正在發生那種騷動,我想,聽到一、兩聲槍聲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封鎖線很遠。不可能在這麼近的地方發生槍戰的。」

「這我怎麼知道!」嘉隆這句話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開槍的當然是軍人。所以我以為是外面,沒有放在心上。就是這樣。」

鞠惠也恢複了她的氣勢。「對呀,就是這樣!倒是珠子呢?你那時候在哪裡?」

突然之間被點名,珠子像被潑了盆水般眨了眨眼睛。「我?」

「沒錯,就是你。」鞠惠的眼神閃閃發光,彷彿穩操勝券,「你在聽到奇怪的聲音,跑到起居室之前,人在哪裡?你自己一個人待在哪裡?」

大家的目光都放在珠子身上。珠子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她環視了每一個人,開口說:「我在玄關。」

「玄關?你在那裡做什麼?」貴之問。

「看外面。」珠子有點害羞,眼睛向下看,「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看見什麼………。因為路不好走,所以我沒有到前庭去,可是我想在玄關或許可以聽見士兵的聲音。」然後,加了一句詩情畫意的話。「而且,我最愛雪景了。」

「真是奇怪。」鞠惠說。

「你想看外面,從二樓的窗戶看不就好了?可以看得更遠。」

「從我房間看不到宮城那邊。」

「可以到別的房間去看呀!」

「鞠惠,請你先安靜一點。」貴之阻止她,對珠子提出問題,「你在玄關待了多久?」

珠子歪著頭說:「我也不知道……三十分鐘左右吧!或許更久也不一定。」

「真是不怕冷啊。」

葛城醫生低聲說了一句,結果每個人都轉頭看著他。或許是發覺自己的感想不合時宜,醫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說道:「啊,抱歉。」

這時候,孝史的心突然猛地一跳,腦海里閃過一件事,背部一陣涼意,冒出了冷汗。

葛城醫師說到重點了,一點都不會不合時宜。

孝史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開口問道:「珠子小姐,你真的不冷嗎?」

珠子輕聲笑了。「不冷呀!」

「你的和服上面,披了什麼外套嗎?」

「沒有。」

「手腳一定很冷吧!」

「是呀,都凍僵了。」

貴之不耐煩地打斷他們:「你在胡說什麼!」

「這很重要。」孝史直視著珠子,「那時候,貴之少爺到大將的房間,我們兩人跟在他後面,那時候,珠子小姐,還記得嗎?你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一個人好怕,你也一起來。

「嗯,記得呀。」

「然後,你牽了我的手。是你抓住我的手的,你還記得吧?」

珠子豐潤的雙頰微微地抽動了一下。這女孩果然一點都不傻。每個人都愣在一旁,只有珠子明白孝史的意圖。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她說。「我牽了你的手嗎?」

「是的。」孝史回答。

在當事人面前當場揭穿謊言,孝史也是頭一次有這種經驗。他緊張得耳垂都發燙了。

「你的手很溫暖。」孝史說。

貴之的表情變了。他也明白了。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抓住我的手,嚇了我一跳。你的手很溫暖。實在不像是一個打開了玄關的門,朝外面看了三十分鐘的人的手。」

珠子把視線從孝史臉上移開。孝史還以為她會向貴之求救,但她卻沒有這麼做,反而目光落在餐桌上。

「珠子……」貴之低聲說,「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樣?」

珠子吞吞吐吐地、小聲地說,「我沒有殺爸爸。」

「這可就難說了。」鞠惠說了這一句,但沒有人理會她。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珠子身上。

「我為什麼要殺爸爸?我希望他長命百歲,希望他送我出嫁呀!」

「那件親事。」嘉隆開口說道,「聽說是大哥擅自決定的。珠子,你是不是對那件親事有所不滿?」

他的口吻是溫柔而偽善的。孝史越聽越光火,很想好好揍他一頓。

「大哥留下了遺書吧?他早就準備要自殺了。大哥都已經準備好要自殺,兇手卻殺了他,可見兇手一定非常生氣。珠子,你對這件親事深惡痛絕,所以滿腔憤怒,是不是?」

孝史插了進來。「請等一下。大將留下遺書這件事,在他身亡前沒有人知道。」

至少,除了來自未來的孝史和平田之外,沒有人知道。

「珠子對親事也沒有任何不滿。」貴之說。「對方求之不得,珠子也應該很滿意。」

「但是,她的對象可是計程車公司的兒子哦?」鞠惠以鄙夷的語氣越說越起勁,「這麼高貴的千金大小姐,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嫁給開車的!」

「那是爸爸決定的。」貴之反駁。

「爸爸說,那是為了珠子的將來,珠子也很高興。是你自己不知道吧!你根本就不關心珠子的親事。」

「哎喲!我當然關心啦,我可是她母親呢!」

「你是哪門子的母親!」

貴之的怒吼震動了玻璃窗,就連鞠惠也嚇得縮了回去。

在沉默的瞬間,珠子微弱的聲音冒了出來。

「——我在偷聽。」

「啊?」孝史把耳朵靠近珠子,「你說什麼?」

「我在偷聽。」珠子重複之前的話,仍舊低著頭,繼續說,「我站在嘉隆叔叔房門外,偷聽他們兩人的談話。然後就聽到爸爸的房間傳來很大的聲響——可是,我自己一個人很害怕,不敢去看,我知道哥哥在起居室,所以就下去了。」

珠子眨眨眼睛,又低下頭。

「所以,我說我在玄關是騙人的。尾崎說的沒錯。」

「偷聽……」鞠惠的眼睛睜得斗大。

「真沒教養!」

「也不曉得她說的是不是真話。」嘉隆聳聳肩,「又沒有證人。」

珠子突然抬起頭來,就像睡著的蛇猛然昂起頭般迅速。然後她看著叔叔的眼睛。

「那時候,叔叔在房裡跟鞠惠說,如果青年將校起事失敗的話,爸爸一定會自殺,是不是?」

嘉隆的表情僵住了。鞠惠鮮紅的嘴唇張得大大的。

「所以,私奔的事最好再緩一緩,叔叔是這樣說的。我還知道鞠惠準備私奔的行李就藏在半地下的空房裡。」

珠子燦然一笑,望著鞠惠說:「你真傻。每次叔叔借口說要以你為模特兒畫畫來家裡住時,我就會偷聽你們講話。私奔的事大約是半年之前提起的。是你提出來的吧?連偷聽的我都知道叔叔其實根本不想私奔,他只是口頭上應付你,說什麼等機會一到就私奔。我清楚得很。但你卻一點也沒發現。大傻瓜,真遲鈍。」

「珠子!」嘉隆的手和怒吼聲同時從旁邊飛過來,打在珠子的臉頰上,力道大得珠子連人帶椅倒下。

「你幹什麼!」貴之向嘉隆衝過去,葛城醫生擋在兩人之間。孝史扶起珠子,阿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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