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驚訝的是,在赤坂見附路口的另一側,雖然是半夜,卻有一大群普通人——看起來像一般民眾。他們背對著一些宅邸、政府機關類的建築物,在人行道上一字排開,各自將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派輕鬆的觀賞著士兵。一眼望過去,至少有二十人左右。
全都是男的,看起來也沒什麼年輕人,幾乎都是中、壯年,每個人不約而同地戴著帽子。那種帽子好像叫作軟呢帽,孝史想起家庭相簿里貼的祖父的照片,其中有幾張就是戴著類似的帽子。
赤坂見附的路口並沒有設路障,但是配了刺槍的士兵分散在各處。他們的視線並不在市民身上,而是全朝向十字路口以西的方向。
孝史在兩個士兵前後包圍之下,才剛來到十字路口,看熱鬧的人立刻往這邊看。那種視線好像是在說:這小子不知道做了什麼好事,被士兵逮到了。孝史不由得垂下眼睛。
三個人形成一列縱隊,在十字路口左轉。轉角處有一座很大的建築物,不知道是豪宅還是政府機關,外面築了一圈圍牆。走在前面的士兵步伐很大,以打拍子般精準的節奏行進。孝史也配合著他的腳步。孝史感覺得到,隨著三個人的移動,看熱鬧的人的視線也跟著移動。
剛才他們說葛城醫生在一個叫作「幸樂」的地方,所以應該是要去那裡吧。「幸樂」是指哪裡呢?是建築物的名字嗎?
孝史沒事做,便開始偷看四周。在夜晚的寒氣中,看熱鬧的民眾呼出來的白色氣息不斷冒出。頭頂上,電線構成了一大片網目很大的網,大概是市電車的電線吧。上面到處掛著像插座似的白色東西在微風中搖晃。
白色的雪落在電線上、木製的電線杆頂端,並且不斷堆積。非常安靜。雖然現場有不少人,卻連說話聲都聽不到。道路的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建築物,多半是木造或僅有正面是二層樓的水泥建築,看來是店鋪或商家。
右手邊經過的是「赤坂見附」電車站。士兵的腳步絲毫不緩,不斷向前。寒冷的天氣使得耳垂逐漸失去知覺,孝史好想上廁所。
大概走了五、六分鐘,前面的士兵停了下來。「你在這裡等。」
聽到他的吩咐,孝史抬起頭來。左手邊圍著一道木頭柵欄,前面是那道柵欄的缺口,種著幾棵樹,在雪白的積雪下露出樹木的深綠色。
往上一看,大大的三角形瓦片屋頂映入眼帘。似乎是幢三層樓的建築。三角形屋頂的下方,掛著一個醒目的白色招牌,上面寫著「幸樂」。字自然也是由右到左排列,而非孝史所熟悉的自左而右。
叫孝史停下來的士兵小跑步進入「幸樂」。依照這幢建築物給人的感覺,這裡不是旅館就是高級餐廳。因為離路口有一段距離,四周已經不見看熱鬧的人群。但是,孝史將視線拉遠一點,立刻又感到一陣緊張。在雪幕的背後、離此不遠的地方,又設了另一處哨站,士兵各自散開站崗。
孝史拚命在腦海里重現東京地圖。雖然他不太有把握,不過這條應該是穿過溜池通往虎之門的路。或者是往青山那邊呢?如果是青山的話,到底那裡有什麼必須這樣設哨管制的機構呢?
在等待的這段期間,雪依舊不停地下。孝史伸手拍掉肩膀和袖子上的雪,而剛才跟在他身後的士兵——現在和他並肩站在一起——卻動也不動,默默地任由雪花飄落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從「幸樂」里出現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是剛才的士兵,另一個則是一般民眾打扮的小個子男子。他身穿黑色外套,領子豎起,頭上戴著一頂同樣是黑色的軟呢帽,走路的樣子很急躁,走出門的時候,腳向旁邊滑了好大一步。他單手提著一隻皮包,活力十足地來回揮舞。
(那就是葛城醫生嗎?)
心裡才在想,下一秒鐘就和這位走起路來雪花四濺、朝這邊來的人物對眼相望。對方突然大聲說:「喔喔!你就是來接我的嗎?辛苦辛苦!」
孝史睜大眼睛眨了眨眼。醫生看見他就跑了過來,來到孝史伸手可及之處時,又滑了一下。孝史急忙向前想抱住他,反而被他的拉扯一起倒在雪地里。
「我的老天爺,這什麼天氣啊!」穿著黑外套的男子一邊按著孝史站起身來,一邊生氣地說。
「你沒事吧?」
孝史設法自己爬起來。「沒事……請問,你是葛城醫生嗎?」
「沒錯。」醫師用力點頭。鼻子底下蓄著一大把鬍子,濃密得和他的小臉一點都不相稱,一說話鬍子就上下晃動。
「我很早就到了。可是卻在平河町的路障被趕回來,所以才到這裡避難。我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沒人接。蒲生先生府上把電話拆了嗎?」
「醫生打過電話?」
「是啊!至少打了兩、三次。」
電話為什麼不通呢?至少,貴之請這位醫生出診的時候,電話是正常的。
領醫生過來的士兵看準了講話很快的醫生換氣的空檔,搶先說話:「剛才已經向您解釋過,沒有中隊長的許可,無法讓您通過。」
醫生不悅地反駁:「那你要我怎麼做?」
「看您要與我們同行,或者是待在這裡等到取得許可。」
醫生哼哼冷笑兩聲,對孝史說:「剛才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沒跟他們提起蒲生大將的名號,他們就給我吃閉門羹。一知道是要到大人家去,便改口說什麼有許可就可以。」
孝史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所以只是含混應了幾聲就沒說話了。看來,這位醫生很討厭軍人。
「我可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病人在等。我跟你們一起去徵求許可。你們中隊長在哪裡?」
「在三宅坂的營地。」
葛城醫生轉了轉眼珠子,說:「又要從這裡到三宅坂啊?」
聽他這麼說,一道和孝史待在一起的士兵插了進來,說:「請您在平河町的哨站等,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唉!」醫生大聲說:「沒辦法。小夥子,走吧!」
這次是四個人一起上路。依然由士兵前後包夾,孝史和葛城醫生走在中間。這位個頭矮小、精力充沛的醫生,性子雖急,腳步卻不怎麼穩健,走起路來經常滑來滑去,東倒西歪。每次都是孝史伸手扶住他。回到赤坂見附路口時,醫師已經是挽著孝史的手走,皮包也在孝史手上。
他們再度被看熱鬧的視線籠罩。當包夾孝史的士兵敬禮時,在路上站崗的士兵們以同樣的動作回禮,但之後又像假人似地佇立在雪中,沒有私下交談,甚至連搓手取暖的動作都沒有。
「真是危險啊!你說是不是?」葛城醫生一邊抓緊孝史的手一邊說:「你幾歲?」
「十八。」
「這麼說,再過兩年你也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了。可憐哪!」
孝史捏了一把冷汗。他們身前身後都是士兵,可是這位醫生大人卻大剌剌地說這種話。更何況現在正值軍事叛變期間,而且他們正準備通過一般人禁止通行的區域,難道他不怕嗎?
一行人回到平河町的哨站。和來時不同,孝史已經比較習慣,而且一路上看著士兵們的行動,也明白不需要沒來由地害怕,所以這次雖然看到路障後的哨兵和他們的槍,也沒有嚇得心臟狂跳。從孝史手中掉落起火的燈籠殘骸,幾乎已被雪掩蓋。尚可辨認的殘骸,彷彿代表著孝史的膽怯的餘燼。
「把這個拿去。」
葛城醫生在外套內側摸索了一番,取出鈔票夾。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士兵。
「這是我的名片,拿給中隊長看。如果他看了這個還不相信,那沒辦法,只好直接去見他了。」
士兵接過名片,把孝史和醫生留在路障外面,直直朝著三宅坂的方向跑去。看著他的背影,葛城醫生問孝史:「病人情況怎麼樣?」
「一直在睡。他在雪地上昏倒,之後流了一陣子鼻血。」
「撞到頭了?」
「不,我想應該沒有。」
「恢複意識了嗎?」
「只有一次而已。說了幾句話,不過,沒辦法說得很流暢。」
「我聽貴之說他是傭人?」
「是的,是我舅舅。」
「多大年紀?」
平田幾歲啊?這一點倒是沒聽他說過。
「四十齣頭。詳細的年齡……我也不清楚。」
醫師嗯嗯地點了點頭,拂拂鬍鬚。
「這就麻煩了。天氣這麼冷,可能是腦溢血。」
好像是因為短期內頻繁地穿越時空,傷到腦部了。如果自己這麼說,這個思緒駁雜的醫生會有什麼反應呢?不,先別說那些,如果告訴他剛才在談話中出現好幾次的蒲生憲之大將已經死了,請他到蒲生邸同時也是為了幫大將驗屍的話,他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一搬出大將的名字,士兵就說「不能不處理」。原先葛城醫生也被趕回去了,後來又改口說有許可便能放行。蒲生憲之這個名字,對這些士兵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又有多少份量呢?孝史思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