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史一進起居室,剛才就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的珠子立刻抬起頭來往這邊看。
「哎呀,原來是你。」她說。
起居室里還有另外兩人。兩人都站在壁爐邊,和珠子有段距離。其中一個是鞠惠。她穿著和白天同一件和服,不過肩上披著一大片披肩似的東西。
另一個人孝史沒見過。他站在鞠惠身旁,緊挨著她。光憑這一點,孝史就知道他是誰了。這個男人想必是大將的弟弟蒲生嘉隆吧。
他四十來歲。鼠灰色的上衣配上深咖啡色的長褲,白襯衫之下穿著手織背心之類的衣服,感覺相當乾淨利落。記得平田說過他是肥皂盤商,所以才顯得特別乾淨嗎?個子雖小,肩膀卻很寬,粗獷的輪廓與他哥哥極為相像。
「喔,這是哪位?」
他挑了挑眉毛,問鞠惠。這個聲音,就是他們躲在雪地里時,從頭頂窗戶傳來的聲音。在柴房裡預測大將會自殺而竊笑的,也是這個聲音。
「這是哪位?」鞠惠問珠子,口氣像在質問什麼。跟她在柴房前叫住平田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個人是哥哥的朋友。」珠子說明。
鞠惠雙手抓攏胸前的披肩,向孝史走近了一、兩步。那是小心翼翼的步伐。似乎在說,這雙眼睛沒見過的人,全都是不如自己的下流人物,骯髒齷齪,千萬不能隨便靠近。
「你是貴之的朋友?」
鞠惠的視線猛掃射孝史,檢視他身上的行頭。越看,她的眼神就越不友善。也難怪,孝史穿著阿蕗給的舊衣服,看起來怎麼可能像和貴之平起平坐的朋友呢,就這一點而言,她的眼力是正確的。
「關於我的事,請各位待會兒問貴之少爺。」
孝史回答得很乾脆。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和她照面,孝史可能會被她的氣勢所懾。但是,現在孝史已經知道她在柴房裡討論私奔的事,也知道她曉得自己為私奔所準備的行李藏匿的房間可能分配給平田之後,那種慌張的樣子。而且,連她在驚慌之際,跑去拿行李的模樣都想像得到。所以孝史一點都不怕她。
「你是說貴之知道?你是誰?」鞠惠的聲音尖銳起來,「為什麼這個家來了客人,我卻不知道?」
珠子皺起眉頭,顯得不勝厭煩。「這種事不重要吧,鞠惠。」
鞠惠狠狠地瞪著珠子,「叫我媽!」
珠子沒有回答,只是露出「真可笑」的表情,然後又托著腮幫子。這次連上臂無瑕的肌膚都一覽無遺。
「好啦,我來介紹。這一位是嘉隆叔叔,是我爸爸最小的弟弟。」珠子指著鞠惠身旁的男人,對孝史說。
「叔叔,這一位是貴之哥哥的朋友,名叫……」孝史想起自己未曾向她提起自己的姓名,便說,「我叫尾崎孝史。」
嘉隆叔叔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示意。他的臉蛋很光滑,在男子之中算是少見。不愧是賣肥皂的——孝史突然這麼想。這個想法有點好笑,孝史差點就笑出來。又因為恰巧聽到他們商量私奔情事,所以孝史自覺抓住了這個男人的把柄。同時,大將果真如他熱切期盼般死去,正中他的下懷,這一點也讓孝史感到忿忿不平。就算露出一、兩個冷笑,也不會遭天譴吧,孝史心想。
蒲生嘉隆當然不會知道孝史的心思。他像是在估價般不斷打量孝史全身。
「原來你叫孝史呀!」珠子微微一笑。
「真是個好名字。跟哥哥有點像。我和哥哥的名字,都是去世的爺爺取的。你的名字是誰幫你取的呢?」
「珠子,這時候不要扯那些不打緊的事。」
鞠惠不由分說地打斷珠子的話。但珠子卻充耳不聞。「怎麼寫呢?孝史的孝,是哪一個孝?」
「珠子!」
聽到這一聲喊,珠子更是笑靨如花,繼續說:「對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人來說,這個話題確實是無趣了點。」
她的視線並沒有望向鞠惠,而是看著孝史。但是,這些話很顯然是針對鞠惠說的。鞠惠原本攏著披肩的雙手現在抓得緊緊的,咬牙切齒地瞪著珠子。
但是,當她準備靠近珠子想發作的時候,嘉隆從後面伸手抱住她的肩加以制止。鞠惠向後瞄了嘉隆一眼,停頓了一下,哼了一聲。然後,可能是生氣的關係吧,以一種不太自然的腳步直接走到離珠子最遠的一把椅子,撣了撣和服的裙擺坐了下來。孝史內心暗自為珠子喝采。
嘉隆一直在壁爐邊,沒有離開的意思。好像看到什麼好笑的事似地嘴角扭曲,斜眼看著珠子的側臉。看著看著,突然背向孝史,撥起沒有必要撥弄的火堆來。孝史發現他這麼做是想要忍住笑。也難怪了,他現在一定很想縱聲笑個痛快吧!
珠子那種強勢的姿態還能維持多久呢?大將死後,這幢府邸內的家族權力關係若是朝嘉隆和鞠惠所盤算的方向改變,並不是孝史所樂見的。他忽然間同情起珠子來。
「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孝史總算說了一句話。沒有人有任何反應。鞠惠和嘉隆的表情顯示他們認為自己沒有回答的義務。珠子則是輪流看著他們兩人和孝史。
「請問,你去看過你先生了嗎?」孝史轉向鞠惠提出問題。
鞠惠的眼神顯得怒氣未消,不過她還是對孝史點點頭。
「貴之叫我去的。」
「應該有很多事必須處理吧,像是要通知其他人等等的。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孝史還沒說完,鞠惠就冷笑著說:「要去通知誰啊!誰會管他是死是活呀!他根本是個隱士。」
「可是……」
孝史本來想說今天明明有人來拜訪,卻沒說出口。這件事最好先不要說,更何況,他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開車前來的客人是什麼人物,是來找誰的。
「別管那些了。我想喝酒,去弄點吃的來。」
聽鞠惠這麼一說,孝史才想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把阿蕗和千惠姨叫到這裡來好嗎?」
鞠惠皺起眉頭。她的眉毛又細又濃。「那兩個人在哪裡?」
「在廚房待命。」
「好,去叫來。」
孝史急忙離開起居室。關上門後,他鬆了一口氣。
阿蕗和千惠縮得小小地蹲在廚房的一角。聽到孝史叫她們,阿蕗先站起身來。
「夫人說要你們備酒。」
「大家都在哪裡呢?」
「在起居室里。夫人和珠子小姐,還有嘉隆先生。」
「貴之少爺呢?」
「還在樓上。」
說到貴之,他在幹什麼啊?
「我們馬上準備。」
阿蕗和千惠以利落的身手開始工作,宛如一對感情深厚的母女。感覺就像是朋友家發生了不幸,前來幫忙張羅飲食的模樣。兩個人身上穿著同樣雪白的日式圍裙。
「我到樓上去看看。」
說完,孝史又趕回起居室。不經過這裡,就沒辦法上二樓。他迅速穿過起居室,以免有人叫住他。孝史總覺得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干著急。
上了樓梯右轉,直接走向蒲生憲之的房間。門關著。孝史很快地用力敲了兩、三下門,不等人回答就開門進去。
一踏進房間,貴之像彈起來似的,從伏在書桌上的蒲生憲之身邊爬起來。一看之下,一大堆文件紙張在他腳邊散落一地。
孝史站在原地,貴之也維持他起身的姿勢,僵在那裡,右手還拿著以黑色繩索、黑色封面裝訂成冊的文件。
「你在做什麼?」
孝史自認聲量沒有很大,但是貴之顯然嚇了一大跳。孝史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鞠惠的話:「貴之是個膽小鬼」。
「不是說這裡最好要維持原狀的嗎?」
丈夫、父親才剛死,女人們就為了全然無關的事情鬥嘴,做弟弟的則是對哥哥的死憋住笑暗自竊喜。原本以為還稍微比較懂事的兒子,竟然在屍體旁的抽屜東翻西找,他爸爸的屍身還沒變涼呢!
壁爐的火焰搖曳著。在火光的照射下,貴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在……找東西。」
「找你爸的遺書?」
話才出口,孝史就覺得不妙。他事先便知道大將留下了長篇遺書。正因為知道,才脫口而出。但是一個沒受過教育的粗工竟然說出這種字眼,實在太不自然了。
貴之很驚訝。「遺書?」他以不屑的語氣故意強調了這兩個字,接著又說,「你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嗎?」說完開始著手整理文件。
孝史環顧室內。說到遺書,大將的遺書在哪裡呢?剛才書桌上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既然是長篇的,會不會是放在抽屜里……
(對了。)
看著刻意借收拾文件躲避他的視線的貴之,孝史想到一件事。關於大將的遺書,照片的說明寫著「發現當時因遺族的顧慮,未對外公開」嘛!既然是對軍部專擅提出諫言,並預測了戰爭悲慘的結果,想想當時(應該說是現在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