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件 第一節

正確地說,那聲音其實還不到「巨響」的程度,差不多就像今年夏天孝史被迫關在家裡念書時,從附近公園頻頻傳來的煙火爆炸聲。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孝史就是知道那是槍聲。心臟慢了一拍才開始怦怦亂跳。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就在為槍聲感到驚愕的下一瞬間,孝史突然想起來了——掛在平河町第一飯店牆上的蒲生憲之的經歷。

(——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二二六事件爆發當天,蒲生大將留下長篇遺書自決。)

對了!原來如此!孝史恍然大悟。就是這件事。剛才的槍聲是蒲生大將自殺了。

「那是什麼?」

問話聲從起居室的方向傳來。是貴之的聲音。孝史再次打開原本準備關上的門,走到有燙衣架的房間中央。

貴之立刻就從孝史的左邊出現,看到孝史在那裡,顯得很驚訝。但是他還來不及責備就先問:

「你聽到剛才的聲音了嗎?」

「聽到了。我想是從樓上傳來的。」

貴之搶在孝史前面,快步向右邊跑,孝史也跟了上去。

穿過有燙衣架的小房間,又有一個小門,打開之後,裡面是地勢稍低的土地,原來是廚房。有兩口形狀像鋼盔的瓦斯爐,穩穩地安在磚造的牆邊。背對著瓦斯爐的是流理台,阿蕗和一個身形嬌小、背部微駝的老婆婆,穿著相同的日式圍裙站在一起洗碗盤。水從一個形狀像螺旋槳的復古式小水龍頭流出來。孝史心想,哦,已經有自來水了啊!接著又想,有也是應該的,又不是江戶時代,而且這裡又是這種獨門大院。

孝史一衝進去,阿蕗和老婆婆都吃驚地抬起頭來。阿蕗急忙用圍裙下擺擦手,那是女傭準備聽主人下令的動作。但是,她什麼都還沒說,貴之就急著問:「有沒有聽到剛才的聲音?」

「您是說——剛才的聲音?」

阿蕗以不確定的語氣重複貴之的問話,並且和老婆婆對看。

「不是廚房發出來的吧?」

面對貴之的再三追問,兩人的表情顯得更加困惑了。孝史急得簡直快跳腳。好想大聲告訴他:剛才是你爸爸自殺了啦!那是槍聲!真是急死人了。他的嗓門也因此變大:「剛才就說過了,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不是這裡。」

聽到這幾句話,貴之突然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失去了生氣。他以一種茫然的空洞眼神轉頭看孝史。

「哦,說的也是。」他喃喃地說,「果然。」

「您說的果然是指……?」阿蕗不安地問。但是貴之卻好像忘了身邊還有別人似的,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

「你沒有聽錯,我也聽到那個聲音了。是樓上,二樓。」

孝史一字一字慢慢地、用力地說,然後注視著貴之的臉,心想他對自己父親的自殺是不是早有預感?所以才會說「果然」這兩個字?

「不用到樓上去看看嗎?那是槍聲啊!」

貴之無神地眨了眨眼睛。這時候孝史才發現,站在一起的話,他的身高比貴之稍微高了點。

「發生了什麼事嗎?」

阿蕗表情凝重地問。貴之聽到這句話,恢複了正常。他輕輕地搖搖頭,吩咐道:「阿蕗和千惠都待在這裡。在我允許之前,不要離開。」

貴之往起居室的方向折回去,孝史還是跟著他。當他們兩人來到起居室時,房間對面的另一扇門正好打開,那個叫珠子的女孩也匆匆跑了進來。

「啊,哥哥,原來你在這裡?」

她立即停下腳步。她穿著白天那身和服,袖子輕輕搖晃著。

「爸爸的房間發出了奇怪的聲響,不知是怎麼回事?」

「我也聽到了。你確定是爸爸的房間嗎?」

「嗯,確定。」

「我去看看。」

貴之跑上樓。目送他上去之後,珠子的眼光才落在孝史身上。她歪著頭仔細打量。

「你是誰?」

明明是這麼緊急的時候,孝史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近看一幅畫。靜止的珠子美極了,和白天看到那個會說會笑會動的她判若兩人。現在孝史正在看的是一幅「珠子肖像」。

「你是哥哥的朋友?」

聽到她進一步追問,孝史這才想起自己的立場。剛才在衝動之下,忘了事情的輕重,竟跟著貴之跑到這裡來。

「呃,我……」起居室里的收音機仍低聲播放著。

可能是那個聲音干擾了珠子,她向孝史靠近一步:「什麼?你說什麼?」

「那個……還是先上樓比較好吧?」

孝史一時之間頭腦不靈光,只好用這句話搪塞。結果珠子的反應出乎意料。她一下子伸手握住孝史的手。

「我一個人會怕。你也一起來。」

說完,珠子便拉著孝史往樓梯走。孝史找不到留在起居室的理由,也編不出借口,只好被拉著走。

樓梯相當寬敞,台階平緩,是光潤的栗子色,中間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珠子腳上穿著足袋 ,孝史穿著襪子,兩個人都沒穿鞋,踏著地毯爬上階梯。樓梯以平緩的角度向右彎曲,爬到盡頭是一道木質走廊,是相同的栗子色,鋪上了同樣的地毯。沉重的木門沿著走廊一字排開,門與門之間掛著鑲金框的畫。

珠子牢牢握住孝史的手。那是一隻柔嫩細滑的手,沒有半點濕氣,非常乾爽。

「令尊的房間在哪裡?」

「那裡。」

珠子向走廊右邊走。孝史的手被她牽著,也跟著走。沒有半個人從任何一扇並排的門出來。沒有人在嗎?沒有人聽到剛才的聲響嗎?

珠子停下腳步,指著走廊盡頭的門。

「就是那扇門。」

她沒有放開孝史的手便直接向後退,空著的另一隻手抓住欄杆。

「不曉得哥哥是不是在裡面?你可以打開來看看嗎?」

孝史凝視著珠子的臉。她看著門,非常害怕。她也聽出剛才的聲響是槍聲嗎?

「喏,你出聲問問看嘛!」

珠子放開孝史的手,用那隻手在孝史背後推了一下。孝史走到門邊,握拳敲門。

一次、兩次。沒有回應。沒辦法,只好握住門把試著開門。門把可能是黃銅的吧。暗金色的門把動了,孝史把門推開。

孝史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比想像中大得多的空間。同時感覺到一股暖氣撲面而來。一踏進去就知道為什麼了。房裡的壁爐升了火。

孝史所看到的室內情景,若僅就裝潢而言,和樓下的起居室極為相像。腳下鋪滿了地毯,正面是一整面的窗戶,掛著綢緞窗帘和蕾絲窗帘。窗戶關著,窗帘卻全都是拉開的。天花板很高,梁很粗,交叉的梁木之間懸掛著有刺繡的布。

房間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張約兩張榻榻米大小的大書桌。上面擺著一盞造型簡單的檯燈,此外沒有任何東西。如果一個趴在桌上的人不算在內的話。

即使那個人呈現那種姿勢,但是由整個氣氛和頭部、服裝給人的感覺,孝史還是看得出那個就是房間的主人蒲生憲之。

孝史感覺身旁有人,他霍然轉身,只見貴之站在向內打開的門之後,好像在躲著——當然他並沒有躲。

他的視線一直牢牢盯著伏在桌上的父親背上。雙手懸在身體兩側,張著嘴,雙肩下垂,那種姿勢簡直就像當場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吊起來。

「大將死了?」孝史問。

貴之只是盯著父親,沒有回答。

孝史離開門邊,毅然走向書桌。腳下的地毯毛很短,觸感比走廊上鋪的實得多。

從門到書桌前走了六步才到。孝史站在和蒲生憲之的遺體隔桌對望的位置。壁爐就位在這張書桌後面,所以來到這裡感覺更暖和了。粗粗的柴火燒得正旺,並且不斷迸出火花。灰色的壁爐架是石砌的,白天看到蒲生憲之拄的拐杖就靠在旁邊。

血從蒲生憲之右邊的太陽穴流了出來。孝史鼓起勇氣仔細一看,上面開了一個小指頭粗細的圓孔。

他朝自己的腦袋開了槍。原來真的有這種死法。這是孝史腦海里瞬間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出血量並不多,只流了一灘巴掌大的血。傷痕也只有一處,就在右邊太陽穴上。看來子彈並沒有貫穿腦部。

可以伸手去摸嗎?望著伏倒的蒲生憲之的後頸,孝史這麼想。後頭白髮叢生,使得這個部位顯得特別老。

「死了,」在他身後的貴之說。語調起伏很奇特,像在念經似的。

孝史回頭看,貴之的身體維持相同的姿勢,眼睛盯著相同的地方。

「我確認過了,沒有脈搏。」

這麼說貴之也接近屍體查看過了嗎?但現在卻退到門後,硬梆梆地站在那裡。

孝史再一次觀察蒲生憲之的屍體。他的雙手攤在頭部兩側,正好就像高喊萬歲的姿勢。老人骨瘦嶙岣的手,像珍奇的裝飾品般並排在那張顯然價值不菲的書桌上。中央則是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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