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蒲生家的人們 第八節

孝史的腦袋裡也燃起了一團火。眼皮後一片鮮紅,瞬間什麼都看不到。理性短路了,黑暗的眼睛深處爆出了火花。

即使如此,他還是看得見阿蕗朝他伸過來的手,那景象已烙在他的視網膜上。他看到她手上的皮膚燒焦,沒有一塊是完好的。看到她在空氣中亂抓的手,指尖上沾滿了院子的泥土。

這時候,就在身邊某處發出了巨大的隆隆聲。有東西啪嗒啪嗒地倒下。隆隆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好像整片地面自己用力跺腳,想把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連同夜空一起震碎。

爆炸聲將孝史拉回現實——變成火球的阿蕗在地上翻滾的現實。孝史當下拋下所有的判斷能力和理性,想朝著阿蕗衝過去。但是,腳正要使力的時候,背後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了他的後領,無情地把他拉了回來。

「住手!沒有用的!」

是平田的聲音。孝史被他拉住,腳踩了空,剎時間力氣盡失,頭無力地垂在地面上,但是他還是朝著繼續燒燃的阿蕗,像游泳般把雙手伸出去。

孝史嘶喊:「放手!放開我!」

「已經沒救了!」

平田也朝他吼。他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將孝史攔腰抱住,硬是把孝史從阿蕗旁邊拉走。阿蕗焦黑的手突然間無力地垂落在地面上,身體動也不動了。一看到這個景象,支撐著孝史的動力也頓時消失無蹤,任憑平田拖著,一路向後退。他踩到自己的下擺,棉襖睡衣從肩膀滑落。在平田的拉動之下,棉襖整個脫落,留在地面上。

「到前面馬路上去!這邊!快點!」

平田使勁大吼著,身子前傾,拉著孝史往前院方向走。孝史已然分不清前後左右,只感到膝蓋無力地顫抖著。背後傳來啪喳的聲音。回頭一看,柴房燒毀了。坍塌的同時,原本被封在柴房內部的火焰和熱氣也一併釋出。熱風向孝史和平田襲來,孝史感覺到自己的頭髮、眉毛、鼻毛都焦了。

阿蕗出來的那扇小門一直開著。在平田的拉扯之下,腳步蹣跚地經過時,孝史發現熱風從那裡吹出來。蒲生邸內部也起火了,磚造的府邸燒起來了。困惑與憤怒的吶喊從孝史從心底升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平田停下腳步,回頭看蒲生邸。一停下來,只見他整個身體晃來晃去,站都站不穩。在火光的照射之下,平田的臉一時火紅,一時又回覆蒼白。只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孝史發現他嘴角有唾液流下。

「是、是空襲,」平田痛苦地說。

「是美軍的空襲。」

「空……」

嘴巴一張開想要說話,喉嚨就燙到了。孝史猛烈咳嗽,平田又拉住孝史,兩人緊緊抓住彼此,在蒲生邸的前院跌倒。

剛才在夜空下有如剛萌芽的火苗,現在已經長出又大又粗的火焰枝幹,並且到處肆虐。包圍住這個地區的森林和綠地,沉沒在黑夜之中,火焰的觸手四處蠢動。孝史的腦海里,驀地浮現以前看過的夏威夷照片中,火山爆發岩漿流出的樣子。

突然間聽到破裂聲,玻璃碎片從天而降。孝史用手護住頭臉往上看,蒲生邸一樓轉角房間的窗戶玻璃碎裂,連帶將其中一片窗戶給撞開了。火焰從那邊噴出來。而旁邊的窗戶,還有二樓中央的窗戶,像是遭到無形的狙擊手的狙擊,一一碎裂,火舌猛然竄升。火焰朝著平田和孝史伸出魔手,彷彿要把他們抓進府邸里一般。

才感覺熱風從前面吹來,卻立刻又從後面、右邊襲來,接著是左邊,彷彿盡情地在愚弄孝史。剛才才吼著要平田放手,現在卻牢牢抓住他的手,由他當前導,孝史只顧著跟隨他的腳印亦步亦趨。平田跌進樹叢里,孝史把他扶起來,明知道蒲生邸前的馬路就在眼前,卻因為濃煙和熱氣,連要睜開眼睛確認位置都沒辦法。好不容易,他們連走帶爬地來到馬路上的時候,從蒲生邸某扇破裂的窗戶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發狂似地喊著「鞠惠、鞠惠」,接著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鞠惠——!」成為最後的絕響。

孝史以膝蓋著地倒在馬路上。平田像是受到他的拉扯,也跟著無力地倒下。孝史勉強還能跪著挺著上身,平田卻是雙手著地,肩膀大幅起落,不斷猛力喘氣。

孝史放眼望去,只見這條路遠遠的前方,沿著緩坡而下的盡頭,有著皇居森林黑黑的輪廓。輪廓的周圍和中間,紅色的火焰像嘲笑孝史似地,不時露出長長的火舌。孝史驚異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盯著眼前這幅景象,這時才第一次看到幾架銀色的飛機,飛越封閉的夜空,身手敏捷狡猾得幾近邪惡。

黑夜起火了。孝史幾乎是看得呆了,喃喃說出這句話。那些人,竟然在半夜裡放火!

但是,「那些人」是誰?「那些人」是指哪裡?美軍?可是應該還沒開戰啊!

「皇居燒起來了……」

一說話,嘴裡就有灰燼和煤炭的味道。孝史聽到平田呻吟般的回答。

「我們沒回到現代。」

孝史直挺挺地跪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愣愣地低頭看著平田的後腦勺。他還是四肢著地趴在地上,不知道為什麼,身體看起來縮得好小。

「在短期間內、還是沒辦法、穿越時空、好幾次,而且、不是我、一個人、失敗了,我、跳不過去。」

平田趴在地上,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聽起來好像從地面傳來的。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掉在這裡……」

「這裡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的、五月二十五日,」平田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喉嚨被勒住了,「因為那天,有大規模的空襲,連皇宮都燒掉了。」

正如平田所說的,火焰正在皇居森林內部狂舞。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皇居竟然在空襲中燒毀……」

孝史恍惚地回了這句話,一邊想著平田說「我跳不過去」的意思。他是說,本來是要從昭和十一年回到平成六年,卻在昭和二十年的地方就失速墜落嗎?……

熱風撫弄著孝史的臉,只要一不注意張開嘴,喉嚨就會痛。蒲生邸所有窗戶的玻璃全破了。沒有噴出濃煙和火焰的窗戶,四四方方地透露出府邸內部的黑暗,空虛地看著孝史。

阿蕗死了。

死在那幢聳立在那裡、火旺得莫名其妙的府邸里。明明是磚造的,卻燒起來了。阿蕗死了。

在無意識之中,他舉起手擦了臉。他在流淚。應該是濃煙和熱氣的關係。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不管是那幢府邸里的人也好,阿蕗也好,他都完全不熟,只是曾經和他們稍有接觸而已。

可是、可是……

「我們怎麼辦?」

孝史問,眼睛繼續盯著蒲生邸。平田痛苦地咳了一陣子之後,勉強發出了聲音。「我們、回十一年。」

孝史轉頭看平田,他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抬起頭。

孝史還以為自己不可能受到更大的驚嚇了,但是看到他之後,卻不由得驚得倒抽了一口氣。平田的嘴角冒著泡沫,嘴唇邊緣因痙攣而顫抖。但是,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充滿血色。尤其是左眼眼白,簡直像被痛毆過,呈現濃濁的深紅色。

「你……」

孝史伸手去摸平田的臉,卻被平田擋開了。

「如果是十一年的話,應該還可以跳回去。不,是非跳不可。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他說得很快,好像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肩膀劇烈地起伏。

「這樣你會死的!」

孝史不禁脫口而出。但是,平田搖搖頭。

「待在這裡一樣會死。就算沒死在空襲里,這可是昭和二十年,要怎麼活下去?你是不可能的,我也沒有做好準備。」

平田伸手過來。孝史接住他的手,想扶住他。但平田一抓住孝史的袖子,就低聲說:「抓緊我。」

這次在黑暗中飛行的旅程漫長得可怕。而且,對孝史而言也非常痛苦。在三次的飛行之中,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有時覺得騰空的身體就快四分五裂,有時又覺得四周的黑暗要將自己壓扁。行進速度緩慢,有如烏龜走路,每動一下就難以呼吸,身體向上飄時頭暈目眩,下降時卻又腹痛如絞。

墜落的瞬間,孝史失去了意識。真是如獲大赦。

——好冷。

孝史試著睜開眼睛。先是右眼,再來是左眼。

泥水和雪,還有車胎的痕迹。

抬起頭來,原來孝史和平田交錯倒在蒲生邸前的那條馬路上,正好就壓在今天早上傳出引擎聲的那輛車子所留下的輪胎痕上。

——我們回來了嗎?

蒲生邸以灰色冰凍的天空為背景聳立著。窗口透出燈光,輕煙從煙囪裊裊升起,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

平田臉朝下倒在地上。碰碰他,卻一動也不動。孝史急忙探他的脈搏。脈搏非常微弱,時有時無。孝史想起小時候養的小雞,小雞在臨死之前就是這樣的感覺。

這次換孝史抬起平田,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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