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蒲生家的人們 第二節

向田蕗將孝史的睡衣折得小小的,藏在袖子底下,離開了。她還是表示要洗乾淨再還給孝史。

阿蕗走了之後,孝史變得無事可做。不過,他也沒有繼續躺著,而是挺起上半身坐在被窩裡。全身還是酸軟無力,灼傷的地方也還在痛,但和早上比起來,情況好得多了。

他孤伶伶地待在房裡。

(到外頭去瞧瞧吧!)來到這裡之後,腦子裡第一次閃過這個念頭。大概是身體已經恢複元氣了吧,人真是現實。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越滾越大,心跳也越來越快,手心也出汗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騙局,只要他踏出蒲生邸,一切馬上就會揭曉。不管這裡是哪裡,內部場景布置得再怎麼天衣無縫,佔地也不可能大到哪裡去。而且要跨出圍繞府邸的矮樹籬很容易,出去之後只要一個勁兒往大馬路跑就行了,不管路通到哪裡都無所謂。如果可以摸清楚方向就好了。今天早上天色還一片漆黑的時候,遠遠望見的那盞燈,平田說是「陸軍省的窗戶」的那盞燈,或許以那裡為目標跑過去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當時,孝史非常虛弱,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所以聽到那是陸軍省的窗戶,他並沒有嗤之以鼻。現在,在白天的日光下一看,或許就可以看出那扇窗是皇居護城河邊的某棟商業大樓的窗戶,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大大嘲笑一番了。

相反的,若這一切並非騙局,而是如那個平田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的話呢?到外面去,孝史就可以確認這一點了。而且,對說不上來有莫名好感的阿蕗的懷疑可以徹底解除。

同時,這也可以造成平田極大的壓力。

因為,要是孝史離開房間亂晃,被府邸的人看到而被視為可疑人物的話,最傷腦筋的就是他了。他為了能在這個時代平安無事地活下去,特地弄到現在的身分和工作。要是孝史引起騷動,去宣揚他是什麼時光旅人、有什麼超能力的,想必他以後就很難在這裡生存了。

在大戰前的這個時代,搞不好說起這種事會被警察逮捕。儘管孝史覺得未免有些誇張,還是將這一點列入考慮。畢竟,就連孝史也知道,在戰前這個時期,日本的「神」只有一位。然而平田卻說他能夠做到那位「神」都做不到的事——在歷史中自由來去。

就這麼辦!孝史下定決心。他要儘可能小心,先離開這個房間,去看看蒲生邸內部。最好也先搞清楚這府邸的主人和他的家人是些什麼人物。因為,萬一這裡是研究時光旅行的科學家的住所,而平田從旁協助的話……

自己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容還沒消失,門口便傳來聲響。接著,門猛然打開,平田探頭進來。

孝史急忙收斂笑容,眼尖的平田卻已經看到了。他逕自走到被窩邊,一屁股坐下,這一連串動作的途中眼睛都沒有離開孝史的臉。

「你挺開心的嘛。」劈頭就是這句。

「因為我覺得好多了。」孝史回答,「而且,有許多難得的體驗。」

平田身上穿著鏟雪時同一件毛衣、長褲,右手拿著捲成長筒狀,看來像報紙的東西。他盤腿坐著,把那捲東西遞給孝史。

「你看看吧!」

打開來一看,果真是報紙:「東京日日新聞」,是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的早報和二十五日的晚報。

「倉庫里有個地方專門放舊報紙,我從那裡摸來的。」平田解釋。

看到報紙時,說實話,孝史連確認發行日期都花了一點時間。因為報紙上橫寫的字是從右到左排列的。印在欄外最上面的「東京日日新聞」這個名稱,第一眼看到的時候,也看成了「聞新日日京東」。

二十五日的晚報的一個版面分成四大段,每一段都大大地標著黑底鏤空的活字。

最上面那一段是直書。「高橋是清自傳」——以前的「自傳」和現在的「自傳」意思應該一樣吧。還附了一段標題為「活生生的明治史」的文章來推薦。但是,這本看似嚴肅的書旁邊,刊的廣告卻是「男女生活設計」這本書名令人忍俊不住的書。看樣子,應該是同一家出版社的關係,都是千倉書房出版的。

第二段從左到右,一整行被「座講學古考教佛」橫排字樣填滿了。下面以直書寫著「佛教為東洋思想之精華,亦為我國文化一大要素」。

孝史抬眼看著平田。「昭和十一年已經可以刊登這種廣告了嗎?」

平田的表情顯得很意外:「咦?」

「日本在加入太平洋戰爭之前,國家清一色是神道信仰,其他的宗教沒有生存的空間,不是嗎?有這種廣告真奇怪。」

平田的臉上逐漸出現笑容,有如向陽的雪逐漸融化。「所以,你鼻頭才會冒汗?」

孝史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的確濕濕的。「我幹嘛非流汗不可?」

「八成是自以為抓到騙局的證據了吧!」平田似乎很愉快,「你現在還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吧?以為這是場什麼大手筆的戲,這些報紙你也認為是假造的,所以看到佛教講座的廣告,以為我在偽造上出了破綻。我沒說錯吧?」

孝史無話可說。

「準備考大學的人,啊,就是因為要準備考大學,所以才不會去念現代史吧。」平田說,「你說的沒錯,在太平洋戰爭之前,日本的確就像『國家神道』這四個字所說的,神道是名符其實的國教。但是,這並不是在昭和才明定的。早在慶應四年(一八六八)政府頒布『神佛判然令(神佛分離令)』那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平田拿走孝史手上的報紙。「但是這份報紙和廣告都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現在就是昭和十一年的東京。不說別的,我幹嘛為了騙你,還特地偽造這種東西?」

孝史很不高興,閉緊了嘴不吭聲。心思被看穿讓他有所不甘,平田所說的話合情合理令人生氣,可是心裡那種被平田的詭辯所騙的感覺又實在揮之不去,讓孝史煩躁不已。

平田的視線落在報紙上,笑得更開心了。

「你看!」說著,手指著第三段右邊。

「這邊是三省堂的廣告,廣告的還是簡明英日辭典呢!多令人懷念哪!學生時代真是人手一本。原來從這時候就已經這麼暢銷了。」

這則簡明英和新辭典的廣告寫著:「無時無刻、隨身必備的好辭典!」雖然不想笑,孝史卻笑了,覺得這廣告詞真是簡單明了。拿來當隨身聽的廣告,搞不好會大受好評呢,無時無刻、隨身必備的隨身聽。

「你不覺得很諷刺嗎?」平田說。視線已經移到最上面那一段廣告。

「哪裡諷刺?」

「最上面那一段高橋是清自傳的廣告。」

即使他點明了,孝史還是不知道諷刺在哪裡。於是平田笑了。

「你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這個叫高橋是清的人,在昭和十一年的現在,是日本的大藏大臣 。而他現在這個時間,已經被青年將校拿軍刀、手槍暗殺了。暗殺行動是今天早上五點左右開始的。」

孝史直瞪著平田的臉看。因為他猜想,如果一直盯著平田看的話,他全身上下所發出的負面光芒、那種令人厭惡的灰暗氣氛,可能更加強烈。這一刻,孝史就是如此地想徹底討厭這個男人。

「你瞪我也沒有用,」平田說,「歷史上的事實,以及你對此一無所知的事實,再怎麼瞪都不會改變。」

「反正我就是笨嘛!」

「沒有人這麼說,」平田說,然後掏著長褲的後口袋,拿出一個小小的盒子給孝史看。「你愛吃甜的嗎?這是千惠姨給的,說要給我外甥吃。」

那是森永牛奶糖的盒子。上面的天使商標一模一樣,只是橫寫的「森永」變成「永森」而已。

「裡面還有一半,」平田搖搖盒子,發出卡沙卡沙的聲音,「這是大盒的,一盒要十錢。千惠姨唯一的樂趣就是甜食,想想她的薪水,就知道這份好意是不能糟蹋的。要是你討厭吃甜的,就還給她吧。」

「千惠姨是阿蕗的……?」

「同樣都是女傭,是一起工作的老前輩,快六十歲了吧。」

「她和阿蕗很要好嗎?」

「像母女一樣。你問這些做什麼?」

因為我覺得阿蕗很可愛,對她有意思——孝史哪敢這麼說。他拿了一顆牛奶糖,一邊剝開包裝紙,一邊喃喃說起別的事。「可是,氣氛還真平靜。現在真的是二二六事件發生期間嗎?這裡真是安靜得可以,沒有半個人吵鬧半句。真的有軍事叛變在進行嗎?」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平田冷冷地回答,「而且,這樣才好。在軍事叛變結束之前,你可要悄悄地躲在這裡。加上今天,頂多只要忍耐四天。」

「媒體沒有因為事件而騷動嗎?」

「陸軍把報導擋下來了。所以,東京日日新聞要到明天早報才會出現第一次報導。最早的相關報導應該是今天傍晚的收音機吧!」

平田強而有力的視線射過來,好像要看穿孝史眼睛深處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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