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夜 第五節

孝史感到難以置信,嘴巴張得大大的,繼續看著上空。雪不停地飄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是他從沒見過的。地上也積雪了。有些地方像山一樣圓圓地鼓起來,應該是樹叢吧。

忽然他感覺到背後有人,吃驚地連忙轉頭。在孝史還沒看清任何東西之前,有兩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他睡衣的衣角用力拉。孝史被拖到身後的一個大雪堆後面。

孝史正要大叫,背後又伸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耳邊聽到一個壓低的聲音對他說:「不要出聲。」

一時之間,孝史連呼吸都停住了。

就在這時候,頭頂上方突然亮了起來。還傳出卡嗒卡嗒的聲音,好像有人在開窗戶。

「剛才那是什麼?」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

驚嚇之餘,孝史差點又叫出聲來。背後那雙手似乎早就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用力壓住了他。

剛才有人叫我不要出聲,是怕被這個男的發現嗎?可是,為什麼?現在明明應該要求救的啊!好不容易從飯店火場中逃出來,為什麼非躲躲藏藏的不可?

「大概是貓從屋頂上跳下去了吧。」這次是女子的聲音。嬌滴滴的語氣,音調偏高。

「看樣子,又是一場大雪。」

男子說完,接著傳來關窗的聲音。燈,仍然亮著。在這段期間,孝史一直被一股力量架住。

不久之後——可能有五分鐘吧——燈熄了。約莫過了十秒,架住孝史的手總算鬆開了。

孝史感覺到背後的人動了。那個中年男子——對,就是他——瞧了孝史的臉。

「你還好吧?」他悄聲問。

他的臉被熏黑了,衣服上也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迹,不過傷勢好像不怎麼嚴重,就是鼻頭有點發紅,眉毛燒焦了而已。

「全身骨頭好像快散了。」

因為男子刻意壓低聲音,孝史自然也跟著降低音量。看到男子嚴肅的表情和態度,他覺得最好這麼做。

「我們是跳窗逃出來的吧?」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了。

「你拉著我,打破某扇窗,帶我跳下來的對不對?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是到離電梯比較遠的房間,從二〇四號房那邊的窗戶跳下來的嗎?」

男子凝視著孝史,沒有作答。雪花紛紛黏在他眉毛燒焦的地方,越來越白。若在平常,看到這模樣可能會爆笑出來,但現在孝史卻笑不出來。

太詭異了,這種氣氛。而且,為什麼完全聽不到消防車的警笛聲?也沒看到救護車。連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別的不說,起火的平河町第一飯店在哪裡?

「請問……」

孝史思索著該怎麼問下去,男子什麼都沒說,只是朝著剛才窗戶開關、傳出人聲的方向,揚了揚他肥肥短短的下巴。孝史朝那邊看去。

在灰雲密布的夜空下,片片雪花織成的簾幕後方,浮現出一座黑色建築物的身影。

那是一幢兩層樓的建築。半圓的拱型玄關亮著一盞小小黃色的燈。有幾扇窗格子格得很密的細長窗戶,現在只有二樓最遠的一端還亮著燈。

孝史移動視線,將整個建築物的輪廓掃過一遞。混亂的腦袋仍處於驚嚇之中,卻還保有對這幢建築物的記憶。雖然只是一點點印象,但這幢建築的確似會相識。

這是座洋房。這年頭在東京很少見了,感覺像是博物館或銀行總行。佔地並不算大,不過中央部分有一座三角形屋頂的鐘塔。而且這種紅磚外牆……

男子任憑雪不停地掉落、堆積在頭髮上,並且平靜地說:「飯店電梯旁邊,掛著這座房子的照片。你沒注意到嗎?」

孝史差點又叫出聲來。

對啊!他看過那張照片的嘛!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慎重其事地加了相框,旁邊還寫了一大串說明。

男子緩緩地說:「蒲生邸。上面應該有寫才對。」

蒲生邸。沒錯。他還記得這張照片和陸軍大將蒲生憲之的獨照掛在一起。他還記得那名軍人的長相。現在眼前的這座洋房的確是他家、他的房子。

孝史看著男子的臉。兩人皆渾身是雪,臉色蒼白。嘴唇也是慘白的。

「可是……那是……」

「那張照片是昭和二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八)拍的。」

「就是啊!所以,你剛才說錯了。那張照片上寫的是『舊蒲生邸』。」

孝史抬頭看了看建築物,然後臉上總算出現一絲笑容。

「啊,我知道了。這是你說的那座蒲生邸的新版,後來才重建的吧?這是在平河町第一飯店的哪一邊?我完全沒注意到有這幢建築。」

男子垂下眼睛。孝史發現,他的嘴角隱約浮現類似笑容的表情。如果這個笑容有味道的話,一定非常非常苦。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男子緩緩搖頭,臉上笑容雖然沒有消失,但看來並不是在取笑孝史。

「不是你說的話奇怪,而是對你來說,事實變得很奇怪罷了。」

「什麼意思?」

男子向房子的窗戶瞄了一眼,好像在探聽什麼動靜似的,然後說:「說來話長。這裡太冷了。而且這裡是前庭,被人發現可能會攔住問話。穿過建築物旁邊就是後院,那邊有個柴房,我們先到那裡去休息吧。」

男子像檢視孝史的全身似的仔細看了看他。

「你需要一些衣物來禦寒,而且傷口也必須處理。先過去再說。」

男子彎著腰準備站起來,孝史拉住他的衣袖,說:「請等一下。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去躲在柴房裡?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去求救吧!火災那麼嚴重,應該已經來了很多救護車和消防車。我想去醫院。」

「可是,你覺得有救護車或消防車來的跡象嗎?」

男子冷冷的一句話,讓孝史說不出話來。

「一定是搞錯了……」

「還有,這片雪呢?」男子舉起手,用手掌承接住大片的雪花。「才幾個小時,雪就下成這樣?」

「那是睡著了沒注意到而已吧!下雪又沒有聲音。」

男子嘆了口氣,這次真的是露出苦笑,說:「那麼,平河町第一飯店在哪裡?你看得到嗎?你說的對,那麼大的一場火災,一定會冒出大量濃煙,天空也會出現一片火光。找一找,應該很快就可以發現飯店在哪個方位。你說,是哪邊呢?」

用不著他以這種挖苦的方式來問,孝史自己早就覺得奇怪了。

他心裡開始產生一種落入一場大騙局的感覺。就好像在一堆象棋里混進了一顆西洋棋一樣,唯獨孝史一個人不懂得規則,搞不清楚狀況。

「——到處,都看不到飯店。」

孝史不情願地承認。好可怕。

「我們現在在哪裡?請你告訴我。你把我從那家飯店帶出來,到底帶到哪裡來了?」

本來準備站起來的男子再度坐下。他可能認為不解釋清楚,孝史就不肯動吧。

「我再說一次。那張照片,是昭和二十三年,蒲生邸要拆掉之前拍的。」

「嗯,我聽說了。昭和二十三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我還沒出生。」孝史咽下一大口口水。「昭和二十三年的建築,為什麼現在會在這裡?」

男子盯著孝史的雙眼回答:「因為,現在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前。」

男子像是為了封住孝史的嘴,不讓他說出「怎麼可能!」這四個字,他緊接著繼續說:「除此之外,沒有辦法從那場大火里逃生。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是,這是事實。」

「什麼事實?」

男子依舊看著孝史。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吐著白色的氣息,說:「我們穿越時光了。」

穿越時光?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孝史,男子露出些微內疚的表情。

「我,是時光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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