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獨步遇見宮部美幸
二〇〇五年底,城邦出版集團開始籌備台灣首家日本推理專門出版社「獨步文化」的成立工作,計畫在本土一片日本推理熱中以穩紮穩打、長期經營的模式持續耕耘此一文類。而支持這樣想法的正是出版社手上一字排開來的超重量級作家名單——宮部美幸、東野圭吾、松本清張、橫溝正史、土屋隆夫、桐野夏生、京極夏彥、伊圾幸太郎、乙一等,其中又以宮部美幸最受台灣讀者的喜愛,這一點在隔年,即二〇〇六年台北國際書展《龍眠》一書推出後創下兩周將近萬本的銷量可見一斑。
兩年來讀者不斷表達希望邀請宮部美幸來台的呼聲更高了,出版社也更積極地與作家版權代理及經紀公司接洽,終於在三月上旬的某周末突然接獲雖暫時不能訪台,但樂意在六天後採訪的通知。當時出版社真是憂喜參半,畢竟扣除兩天假日、一天去程飛行,只剩三個工作天,要在三天內做好所有準備真是嚴酷的考驗。所幸採訪宮部美幸的相關作業已進行多次研商及沙盤推演,於是乎包括中天電視、中時開卷版、採訪者作家藍霄醫師、出版社工作人員,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拔了。
在東京極富傳統氛圍的老社區,五星級飯店的會議室里,我們終於見到了這位左手書寫時代小說、右手撰寫現代推理的日本文壇天后——宮部美幸。一位滿臉笑容、親切有禮,對於採訪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配合著豐富表情和手勢,滿懷誠意地將她對推理小說、對寫作、對讀者(尤其是青少年讀者)的熱愛傳達出來的「鄰家女孩」。是的,宮部美幸給人的印象正是個清新可人的「鄰家女孩」。
以下是這位平成國民作家接受採訪的完整內容。
時間: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一點三十分
地點:東京日本橋ROYALPARKHOTEL
採訪者:藍霄(以下簡稱藍)、陳蕙慧(以下簡稱陳)
陳蕙慧:宮部小姐的作品無論是長篇或短篇,社會議題或幽默類型,都深受讀者的喜愛。其中又以幽默短篇最少,卻又最受到矚目。例如台灣有許多讀者都非常喜歡《繼父》,請問您會再寫《繼父》續篇嗎?
宮部美幸:日本也有很多讀者喜歡《繼父》。這是我很早期的作品,我也曾經考慮過寫續集,但終究未能成功。在日本將作家的早期作品稱為年輕力作,這是我十七年前的作品,如果我想繼續寫,不知道會呈現出怎樣的面貌呢?
我非常感謝台灣的讀者喜歡我的作品。我的作品能夠跨越海洋,得到大家的喜歡,令我甚為感激。其實我並不習慣旅行,而且怕坐飛機,作為一名作家而言,或許是件奇怪的事,所以我無法去台灣。本來我應該去台灣和大家見面的,直接和各位接觸,讓大家知道名為宮部美幸的作家就是這樣的人。因此我很感激這次能透過貴社的盛情安排,在電視熒幕上與大家見面。
陳蕙慧:如果請您從作品中挑選一部最喜歡的作品會是哪一部?原因是?
宮部美幸:對我來說,每一部作品都像是自己的孩子,每個孩子都有其可愛之處。像你們剛才提到的《繼父》,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品。這本書最近還重新出版了針對十歲到十二、三歲的少年少女的新版本。我本身也非常高興,這本書即將和這些孩子見面了。因此要在自己的作品中選擇一部最喜歡的,是很困難的事情。
陳蕙慧:您作品的書名是怎麼決定的?例如《繼父》《無止境的殺人》《火車》,怎樣構思書名?是有了故事大綱就有了書名?還是寫了一牛、或全部寫完,才決定書名?
宮部美幸:我在開始下筆之際就決定書名了,在決定故事大綱時,就已經有書名了。如果沒有定下書名,我無法開始寫作。不過某些時代小說,因為寫得不太順手,常猶豫該用什麼書名,甚至更改過兩、三次。如果現在叫我再來想那些作品,我可能又會改用其他書名。
藍霄:您覺得推理小說最大的魅力是什麼?寫作上有沒有特別需要的技巧?
宮部美幸:對我們這些創作者而言,這真是永恆的命題。就我而言,我希望以某種形式來展現謎團,最後又令讀者感到「啊,原來如此」。我覺得這是推理小說最大的魅力。
藍霄:做為一個推理小說家,您怎樣界定「犯罪」?
宮部美幸:現實生活中總是存在著犯罪。這幾年,日本發生了許多駭人聽聞、令人難以理解的案件。與其說出人意料,不如說因為在太過日常的情境中發生,因此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比如說在安靜的住宅區、小孩子放學的路上而發生了案件,讓人感到這世界變得不可理喻。推理小說總是處理犯罪題材,該如何界定犯罪,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正因為無法確定什麼是犯罪、無法真正理解犯罪,所以我總是在創作之中試圖理解和探究犯罪究竟是什麼。
藍霄:宮部文學最大的特色即在「以日常為出發點」的推理,這跟您成長的背景有關嗎?有何理念?
宮部美幸:我從小到大的生活場所和方式都沒有什麼變化。我總是處於日常生活之中,所以自然就會從日常生活發現素材並加以使用。
藍霄:即使是以「超能力」為主題的奇幻小說(如《龍眠》《勇者物語》《蒲生邸事件》)也立基在現實的世界,但所要表達的又是個人與社會、個人與宇宙,甚至個人與歷史之間的關係,請問這樣的嘗試對您有何意義?
宮部美幸:我的作品中的個人與歷史、個人與世界的關係,其實並沒有具體的模樣。比如說我和一個人談話,接著又和另一個人談話,談話的當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但事後一想,會發現這些談話之間有著某種共通性。不僅僅是我,以現代為舞台創作的日本作家們都會思考此刻活著的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人類該如何做才能幸福?案件又是怎麼發生的?我想所有日本的作家都邊思考著這些主題在寫作的。
陳蕙慧:您接下來有什麼新作的預定嗎?
宮部美幸:今年夏天我會出版一本現代的推理小說。今年之內可能還會再出一本,目前我在報紙上連載這部作品,連載將在夏天結束,之後就會出版單行本,現在正和出版社商量本書的出版事宜。
陳蕙慧:您在開始寫新作品之前,會設定要寫什麼類型的作品嗎?還是由編輯提出要求?
宮部美幸:通常都是由我決定的,這部給雜誌,這部給報紙,這部給周刊雜誌。例如說已經在這裡寫了歷史推理小說,如果另一個刊登媒體也寫歷史相關的作品時會比較累,因此就寫點開心的隨筆之類。不過所謂報紙或雜誌的連載,並無法全憑作者的希望自由寫作,要是在我之前連載的作家寫的是以現代日本為舞台的推理小說,如果我也寫同樣的東西,那麼讀者就會覺得沒意思。因此我會根據編輯的要求和對方商量,我接下來就寫江戶時代的故事。通常就是這樣一邊商量一邊進行連載的。如果對方要求寫幽默的作品,但是我沒有靈感的話,就直說現在沒有靈感,所以寫些別的什麼吧等等。我都是這樣和編輯一邊商量一邊創作的。
陳蕙慧:很多類型小說作家都固守自己熱愛的領域,像您這樣各種領域都有表現的作家實在非常稀少。另外北上次郎說《龍眠》是一本優秀的戀愛小說,但是您似乎還未寫過以戀愛為主要元素的作品,將來有這個可能嗎?
宮部美幸:推理小說就夠難了,戀愛小說更是困難,因為戀愛充滿了謎團。像是單戀就是一件很不容易弄清楚的事情。例如說這裡有一個受害者倒在地上,在推理小說中這個謎團是很清楚易懂的。當然,戀愛的謎團和推理小說的謎團是截然不同的,可是我的確沒有嘗試寫戀愛小說的勇氣。對我來說,因為我本身即是喜歡動作、驚險、推理這一類作品的讀者,所以自己的創作也都是這一類的作品。當然其中也可以加入戀愛的要素,比如說有人被殺了,犯人就在這某些人之中,而其中原本相愛的兩個人也不得不懷疑是對方所為,那麼心裡當然會很痛苦。我希望在這些地方使用戀愛的元素。不過我也會想嘗試寫戀愛小說,只是如果沒有很豐富的經驗,大概無法寫出優秀的戀愛小說吧。對我而言是件很難的事情。
藍霄:在您創造角色的過程中,會從哪裡開始發想?又怎麼把它延伸到小說之中呢?
宮部美幸:我是先決定書名和大綱的,或者說,我總是先想出故事結局的場景。首先是書名,然後是結局,在那個場景中,所有重要人物都到齊了。這些人物與故事共存,如果這些人物不出現,是不可能會有故事的。所以,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是與故事一同存在的,並不需要特別塑造。另外,可能和問題稍微無關的事:我不擅長讓同一個人物存在於各種系列作品之中。因為我書中的人物是與故事共存亡的,所以一個故事結束了,人物的一生也就結束了,很難讓一個人一下子出現在這個故事,一下子出現在那個故事。
藍霄:在您的小說中對抗「日常重大事故之謎」的通常是少年或是少女(例如《模仿犯》《魔術的耳語》《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