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看不見的光 第四節

那之後的每一天,守過著有如噩夢循環的日子。一如童話中那個手碰觸到的東西全變成黃金、埋在財富堆里卻必須餓死的國王般,避開所有的人孤獨生活著。

必須阻止!而且必須自己獨力進行。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再也不能讓任何人捲入。

十二月已過了一半,鎮上更有活力了。商店街裝飾著各種小竹子,車站前,基督教新教救世軍的傳教喇叭聲響徹街頭。每年慣例舉行的街道巡夜展開了,那了亮的呼聲經過了淺野家,卻與睡不著盡翻著身拘守蜒隊。

「今年是有三個酉的年,會有很多火災唷。」

以子這麼說,並在守的房間也貼上「小心火燭」的貼紙。那讓守很不情願地想起橋本信彥的死狀,想起融化了的櫥櫃,想起火燒後火場所發出的焦臭味。

不知有幾天,連在夢中都聽得到瓦斯外泄的嘶嘶聲。經常在夢裡出現的,有時是守住的淺野家,同時也是橋本信彥的家。

夢境里,看得見橋本黑色的剪影。他正睡著,電話響起,電話鈴聲持續,一聲、兩聲、三聲。守喊著:「別去接!」然而橋本起身,拿起電話。然後,隨著含糊不清的爆炸聲,窗戶爆溢出火焰。

守往往在這個場景中驚醒過來,全身汗濕透了,彷彿是要躲避爆炸衝擊似的身體縮成一團。

找個人說出來吧,把事情一股腦兒都說出來吧,對方說不定也只是笑翻了而已。好疲倦喔。說不定,連守也會一起笑。

然而過幾天後,對方死了。從大樓的屋頂上跳下,在疾駛的車子前縱身一躍。然後,那個人打電話來,低聲說了:

「小弟弟,你毀約喔……」

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

因為不能說,所以除非必要絕不多說話。

真紀不高興地噘嘴說,最近,守又變得好古怪喔。宮下陽一想跟守搭話來到一旁,終究放棄走掉了。大姊大擔心過頭,生氣了。在「月桂樹」,藉著年終銷售忙祿不堪之際,連出院的高野,守也沒對他說。

距初次造訪的一個星期後,吉武浩一為了聽大造的回覆,再度拜訪淺野家。

是否接受他提出的要求,大造和以子已經談過許多次了。有時候,孩子們加進來,話題談得相當深入。比如,今後的生計。以大造的年齡而言很難再找到新的工作等。

於是,大造決定接受吉武的要求。新的工作是新日本商社最近展開的傢具和室內裝潢用品的租借業,大造依據訂單傳票,把貨裝上運貨用的卡車。

知道了大造這個決定後,吉武退局興地鬆開手了。

這次是吉武一個人在下班回家前順道來訪的。真紀偷偷地跑到正門口窺伺,感嘆地說:「果然開的是好車。」然後走回來。

「外國車嗎?」

「不是的,告訴你,吉武先生不是那種俗氣的人。他還在不知什麼媒體上寫散文呢。他說,世界上有些國家能對其他國家驕傲地提供許多好東西,日本的汽車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啊,他說他只開國產車。」

第一次見到吉武本人,在守看來,他比到目前為止刊登在雜誌上的相片中所看到更年輕、更健康。打高爾夫球晒黑的皮膚顯得膚色很均勻,和他所穿的襯衫、西裝的色調很搭配。

淺野一家都知道,吉武因為做了目擊證人,使得他的立場變得很麻煩,而揶揄這件事的人也很多。尤其當大造介紹「我女兒真紀、兒子守」的時候,真紀和守都不知該做些什麼表情,不知所措的樣子無所遁形。

然而,吉武本人對那件事看起來完全不介意的樣子。

「做什麼菜好呢?如果不合口味怎麼辦?」對以子煩惱地拿出的家庭菜,吉武讚不絕口;為大造就職高興;為了配合真紀的主導欲,從海外出差的插曲聊到室內裝潢的流行動向,連最新的時裝界趨勢都談到了,豐富的話題無止盡。

他提到第一次在英國蘇富比拍賣會上喊價到手的,那支清朝末期慈禧太后在紫禁城所珍愛的長而美的煙管,真紀聽得出神,忍不住探出身子。自從大造發生車禍以來,第一次看她如此快樂。

「慈禧太后,就是那個非常奢華的皇太后吧?」

「是這麼傳說的。從某種角度來看,也許可以說是她毀滅了清朝。聽說她擁有兩千套衣服呢。大小姐,你看過《末代皇帝》那部電影嗎?」

「嗯,看過,很棒。」

雖然看過,不過在超過兩小時冗長的上映時間裡,她一半是打瞌睡度過的。一起去看的守記得很清楚,不過,他沒說話。

看著愉快地侃侃而談的吉武,守總覺得以前不知在哪裡見過他,在哪裡?

守裝作上廁所,去看看停在門口前吉武的車以後,終於想起來了,銀灰色的車身!

潛入營野洋子房間那晚,那部車曾停在事發現場的十字路口。

吉武回家時,在玄關處便要淺野一家人留步,於是雙方就在門口道別。大造他們回房間以後,守悄悄地走到外面。

吉武正把手伸進口袋找車鑰匙,再如何精明幹練的企業家也和一般開車的人一樣。

吉武注意到守了,說道:

「啊,打攪到這麼晚很抱歉,我忘了什麼東西嗎?」他臉上浮現沒有任何缺點的職業性微笑。

「我可以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什麼事?」

「吉武先生,這部車曾停在事發現場的十字路口吧。在發生車禍那一個周日,凌晨兩點或雨點半。」

吉武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守。不久,那雙眼睛和緩了,眼尾刻著笑紋。

「敗給你了,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因為我有半夜慢跑的習慣,而且發生車禍以後,我心裡總還是惦記著,所以會跑到現場附近去。」

「喔,是這麼回事呀。」

「還有,那香煙也是,好味道呢。雖然有點強烈。」

吉武輕輕地笑著說:「以後,要採取隱密行動的時候可要小心喔。」

紫色的煙霧真美。

「我想向您致謝,」守說了:「有那麼多的……隱情,您還出面作證。」

「有部份媒體報導得相當聳動,你知道的吧。那太誇張了!如果是我個人的事,你倒不用擔心。我既不會離婚,也不會辭去副總經理的職位。儘管我是入贅女婿,但我並非完全沒有能力,不過世上的人卻這麼看我。透過這次的經歷,我很清楚,所以我會更努力,我必須更大力宣傳因為有我在,才有現在的新日本商事,我的幹勁被激出來了。」

看到那開朗的臉,守放心了。吉武藏起笑意,繼續說:

「與其說這些,我才該向你和你姊姊道歉呢。對於我跑掉了的這件事,一直到後來出面,花了太長的時間,我很旁徨呢。原以為,再等等,說不定會有其他目擊者出現……真是個不爭氣的男人。」

「不過,結果還是出面了。」

「這是應該的。」

說完後,吉武現出擔心的表情說:「最近,你瘦了一點吧?」

守吃了一驚,問道:「您說我嗎?」

「嗯。剛才被你嚇了一跳,這次,該我嚇你了。出面以前,我曾到這附近來過,我想在去警察局以前,先跟淺野先生的家人見個面說說話。結果,沒這麼做就回家了。那時候,我曾看到你。」

守搜尋著記憶問:

「還是開這輛車?」

「是啊。」

守想起來了,說道:

「您停在堤防下面?」

吉武點頭說:「你在慢跑。和那時比,臉瘦了。」

「是嗎?」

守心想,也許是。從「那個人」出現以後,心情就沒輕鬆過。

吉武說得很慢:「這次的事是很不幸的。不過,因為這樣能和你們相識,我很高興。我們夫婦沒有孩子。」

吉武微笑了,是發自內心的溫暖的微笑。

「認識你和你姊姊,我很高興。有什麼煩惱,別客氣,我希望你說出來。我做得到的會儘力去做。」

「謝謝。謝謝您所做的一切,全部的事。」

吉武直視著守的眼睛說:

「我必須賠償你父親,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而已。」

這之後持續著每天的生活時,守總會差點忘記自己所處的狀況。「那個人」不會再跟我接觸了吧?那件事已經結東了吧?可怕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吧?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他又改變念頭,想起「那個人」所說的話:

「輪到第四個的時候,一定和你連絡。」

那不是唬人的。

這些日子以來的報紙和電視新聞中,並沒有任何名叫「高木和子」的女性死亡的報導。「那個人」是真的在等待時機。他想,還是寧可相信那句話。一如「那個人」所言,守沒有管道可以打聽到高木和子的消息。守在東京都二十三區的電話簿中,先找出「高木」的姓,希望能仰賴千分之一的幸運,依序打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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