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下是小偷?哪有這種無聊的事!」
在體育科準備室的角落,岩本老師翹起腿坐在椅子上,守在距他約一公尺處的牆邊,立正站著,但聽到消息後不禁往前逼近一步。
「花了好幾天調查,就只獲得這種無聊的結論嗎?」
平常,鬼岩本不是那種被學生亂喊叫一頓還能保持沉默的教師,但他自覺目前正在處理比守的措辭還要重大的案件,所以他原諒了守的失言。
「宮下到這裡告白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午休的時候。不過,我仔細詢問以後,卻怎麼都得不到要領,而且他說的話也越來越沒章法。我要他冷靜一點,越讓他回去了。」
體育教師那堅定的臉皺成一團:
「回家後,他在屋樑上上吊了。」
一瞬間,守的眼前一片空白,教師急忙接下去說:
「但是繩子鬆了掉到地板上,他父母立刻趕過去看,所以沒事,連一點傷都沒。別做出那種表情,有人進來的話,還以為我要絞死你。」
「所以……」守咽了幾次口水,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問道:
「宮下他現在人在哪裡?」
「今天在家,說想和你見面。為什麼要胡說八道自首,他怎麼都不願意告訴我理由,只說想跟日下見面、說說話。」
「那我現在就去。」
「不行,先上課,要去宮下那裡等下課後再去。那傢伙也能理解,反正他等著。再自作主張不上課的話,我可不負責。」
守在沒預警的時候突然吃了一記拳頭,只覺眼前一陣搖晃。
「剛才那一舉是為了你自作主張曠課四天,如果覺得痛,就別再任意行事。像你這種傢伙,大概話說出來以後,就什麼都動搖不了你吧。」
「大概和老師很像。」
「撤回請願!」
岩本老師哼一聲發出鼻音說道,但眼睛笑著。
「所以,社團費用的盜竊事件怎麼樣了?結果還是當我是小偷了結嗎?」
教師看著他說:
「笨蛋!我從一開始就不信那說法。」
「可是……」
「至少,三浦他們在預謀些什麼我還知道。不過,如果抓不到任何證據就指責他們說謊也沒用。自從盜竊發生以後,我每晚就在鬧街上晃晃,終於在昨晚抓到三浦和佐佐木從禁止未滿十八歲入內的電影院走出來,那一伙人,還喝了酒。」
岩本老師忿恨不平地吐出這幾句話,他確實曾日因為肝臟不好而禁酒。想到這一點,守心裡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本來想要求派出所協助,但他們沒那閑功夫。惹得我很不高興。」
「不過,在那裡花多少錢和團費被偷沒關係吧?」
「說的也是。現在的學生大家都打工,除了暑假不準打工之外。」
守被岩本斜瞪了一眼後,聳了聳肩膀。
「他們的確違反校規,也破壞了籃球社的規定。才一年級就神色自若地破壞規炬,才會弄丟團費。再說,放任這種學弟不管的學長也不像話,所以我要好好地操操他們。到今年年底為止,籃球社員全都給我罰清掃校內廁所,而且把新年的集訓改成在我挑選的地方打工,讓他們抵補丟掉的錢。」
岩本老師從口袋取出手帕,發出爆炸般的聲音擤鼻涕後說:
「和竊盜有關的事就這些了。不管怎樣,沒有嚴格監督這些傢伙,我也要負很大的責任。給日下你添麻煩了。」
老師站起來,中規中矩地行了個禮,說:
「對於這樣的處分,你可能覺得太輕或不滿,不過我還是決定把三浦他們留在籃球社裡。那伙人如果哭著說要退出,我絕對不會准。那種傢伙不能放出去,要更嚴格管訓才行,懂了嗎?」
守點了點頭。
「好了,你可以走了。回教室以前,先去見能崎老師,對擅自曠課息向老師賠罪,那個老師一板一眼的。」
「我會的。」
守正要瘧出準備室,岩本老師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說:
「日下,我不相信遺傳。」
守伸到門邊的手不動了,停下了腳步。
「青蛙的孩子大家都變青蛙了,四周全是青蛙吵死了受不了。我只不過是個體育老師,不懂太難的事。不過,之所以不覺得教育很厭煩還繼續做,是因為看著青蛙的孩子變狗、變馬,很有趣。」
守感到自己的嘴角鬆弛了下來,好久不曾如此打從心底湧出笑意來了。
「只不過,世間有很多沒眼力的人,摸到象的尾巴還大驚小怪地誤以為是蛇,抓到牛角信以為是犀牛。那伙人連自己的鼻尖都看不到,每次撞到人的時候就發怒,還對別人嚷叫,你要巧妙閃躲走好哇!」
宮下陽一的家是鋼筋水泥造的三層樓,一樓是辦公室。他的父母一起開了家司法代書事務所。招牌下寫著「受理一切登記手續、不動產監定」,一旁所繪的綠意盎然鎮上小屋的畫,看起來像是陽一的傑作。
陽一的母親和陽一很像,都是身材纖弱的人。守被領到三樓後面的房間,門邊掛著一幅陽一的作品。
守敲了門,裡頭傳來小小的聲音回應著:
「哪位?」
「鶴先生是圓圓蟲。」
門打開了。守一眼瞧見陽一那張泫然而泣的臉。
「我是多麼的笨啊,連打個結都做不好!」
陽一閃避站在一旁的守的凝視,頭低低地說了話。
守抬頭看了一眼房間的橫木,很結實,能很輕鬆地承載陽一的體重。繩索鬆開真是太好了。
陽一依然綁著繃帶,而且看起來又像小了一圈。
「幹嘛要那麼做?」
陽一沒回答。
「我聽岩本老師說了。你想說我被栽贓遭退學處分的話太可憐,所以想撒謊幫我吧?」
靜悄悄地。守心想,樓下也很安靜,是因為宮下的父母也在注意這個房間里的談話吧。
「但是,那是不對的。更何況還尋死?太無聊了。你曾稍微想一下嗎?周圍的人會有多傷心!你這麼做,我根本無法償還,也沒辦法負責。」
過了好一會兒,陽一用那有如蚊子般嗡嗡的聲音回答道:
「是我乾的……」
「我不是說不是嗎!」
像是要蓋過搖頭不已正要說話的守,陽一繼續說了:
「我乾的。全都是我做的。日下如果知道我做了什麼,一定會瞧不起我。」
「怎麼回事啊,」守被陽一的氣勢震住,稍感不安,問道:「你做了什麼?」
眼淚沿著陽一的臉頰留下來。
「是我乾的好事,」他重複著說:「張貼日下你姨丈的新聞報導、黑板上的塗鴉、日下你家牆壁上寫著『殺人』,全是我。是我乾的!」
彷彿冷不防地被擊中腹部似的,守發不出聲音,只是交替地端詳著每次大抽大噎地哭,就那麼上上下下晃動的陽一的頭,還有那包裹著繃帶的右手。
「那麼,那隻手……,打破我家玻璃的時候割到的?」
陽一使勁地點頭。守恢複了理智。
「我知道了,」他低聲問:「你是被三浦他們威脅的,是不是?」
陽一再度重重地點頭。
「他們如果親自下手,萬一被人撞見那可不好玩了。所以,威脅你代替他們下手。」
守回想陽一到「月桂樹」來的時候。那時,他似乎有話要說,一定是這件事。
「那傷也不是騎自行車摔倒的吧?你到我打工的地方來,想要跟我告白,卻被三浦那幫人的哪個人知道了,所以挨揍了對不對?」
陽一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擦著臉。
「如果不照著做,或向誰說了的話,下次沒那麼便宜放過,他們是這麼警告你的吧?竟然敢做到讓你這輩子都無法用雙手、眼睛也看不到。三浦他們以為沒人會知道是他們乾的!」
守耳朵深處的血在沸騰。
以前,大造逮到撞了小孩的司機時,曾說過「氣到好像耳朵都快噴血了」。如果大造沒在後面追,阻止對方停車的話,司機早逃逸無蹤了。那個司機既沒駕照又酒醉開車。
守能理解那種心情了。換了是老年人,腦里不知哪根血管早就斷掉了。
「我什麼都不會。運動也不行、讀書也不行,女孩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有畫……,只有畫畫是屬於我的東西,只有這一項,不輸給任何人。如果把畫畫這個專長都奪走的話,我會變成真正的空殼子,所以被威脅的時候,我怕得要命。不如說,他們恐嚇要殺掉我,我還能忍耐也說不定。可是,萬一眼睛被弄失明了、手被壓碎了的話,就跟死了一樣!不是沒有呼吸了,而是心被抽掉了,成了空殼子乾透了!一想到這些,就只能聽命三浦他們的話行事。對那些傢伙來說,要對我下手,就像做熱身運動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