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通了的鎖 第四節

那晚,以子像個大車輪似的轉動著,小小的餐桌上,準備了多得快放不下的晚餐。

「爸連作夢都想喝啤酒,」真紀噘著嘴說:「真失禮,比起我們來,他更想念的是啤酒呢。」

大造還是憔悴了一些。不過,喝乾啤酒後的那張笑臉,和以前完全一樣。

「無所謂了啦,哪,能回來就好。」

大造放下啤酒杯,用手制止了正要伸手拿起啤酒瓶斟酒的以子,坐正後說了:

「這一次,真的讓大家擔心,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覺得非常抱歉。感謝大家。還害老媽受了傷……」

大造屈身彎下僵硬的身體,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下頭去。

「爸真是的,還會不好意思,」最先說話的是真紀,說道:「吃吧,爸。」

吃過飯,守和真紀聽大造詳細地說明如何能回家的經過。

「自願出面的目擊者是什麼樣的人?那個人的證詞是關鍵吧?」

「真紀,你知道新日本商事這家公司嗎?」大造問道。

「當然!我們公司的業務員拚死命想拿到那家公司的契約呢。」

真紀在一家航空貨運公司上班。

「新日本商事原來是一家只做進口高級傢具和古董品的公司。大約五年前,也開始建造公寓和休閑旅館。當然,全都采旦同級材料做裝潢,所附的傢具也是最高級的,一戶售價上億呢,這個投資又成功了,公司業務急速成長。復古風傢具流行時他們的業績也領先同行呢。」

「那家公司怎麼啦?」守問道。

「自願出面的是那家公司的副總經理呢,叫吉武浩一……」

「真的?那個人我知道。在雜誌上寫《瞻仰書齋》的散文,已經結集成單行本出版了,我看過。」

「那我也知道了。就是大本的、有照片的那本?」

「對對。刊登的都是作家、記者、建築師等等名人的書齋。」

「那本書賣得很好喔。」守說道。

「是個有名的人呀……」以子沉思著說:「他本來不願出面作證也是有道理的……」

「什麼意思?」

以子看了大造一眼。大造咳了一聲說:

「吉武先生目擊到爸出車禍的時候,聽說是在前往情婦的公寓途中。」

守和真紀一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是事後才出面的目擊者,所以警察似乎相當慎重地做了調查呢。吉武先生所說的話里倒沒有疑點。車禍發生之前,吉武先生在還跟營野小姐說過話呢。他問了時間,營野小姐回答了。吉武先生提到營野小姐好像是急著回家才跑步呢。」

以子簡單地說明了吉武的目擊證詞。

「我能了解,很合理。我如果是一個人回家的話也會跟她一樣,」真紀點點頭說:「真討厭,警察真的疑心病很重耶。我絕不嫁給警察!」

「恐怕對方也不敢領教你喔。」以子說完,真紀翻翻白眼皮做了鬼臉。

「說的也是,有那種隱情的人……」

「吉武先生好像是招贅。公司的總經理是他老婆。這是從負責的刑警那裡聽來的,這下子可麻煩嘍,聽說會鬧出離婚事件。」

「真不幸,」以子很難過地說:「真是很難得。有那樣的隱情還肯替我們作證,我想他當初一定很猶豫。」

「沒這回事。媽真是個心軟的人,」真紀不贊成:「話說回來,爸會被逮捕都是因為那個人,他應該當場就作證,卻跑掉了。這件事,可別忘了。」

「真紀很嚴厲呢,」大造苦笑道:「這次事情,讓你吃盡了苦頭。」

面對守,大造問道:「守也一樣,在學校吃了苦頭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守回答。真紀則沉默著。

「不談這個了,那以後會怎樣?」守企圖改變話題,「已經很清楚是菅野小姐的過失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爸也犯了沒注意前方、違反安全駕駛義務的過失不會撤消。不過,佐山律師會朝課罰金結案的方向努力。而且,和解好像也能成立。」

從現在起,換營野家那邊要傷腦筋了,守心想。至於大造的駕駛執照暫時吊銷也在所難免了。

儘管如此,姨丈能回來還是很可喜的,而且菅野洋子的秘密能保住也很可賀。守一直掛慮著這事,只能朝好的方向去想。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所幸能以最低程度的傷害落幕。

「……終究還有一些事是無法挽回的。」

真紀突然冒出一句,彷彿看穿守的心而反駁似的,她的聲音顯得僵硬。

那晚過了九點,守打電話給橋本信彥。為了知會他已不需要他的證言了。

他不在。傳來電話答錄機要求留話的聲音。守迅速地說明狀況,加了幾句對橋本的協助深為感謝的話後掛了電話。說實話,他為了可以不跟他說話就結束這關係,鬆了一口氣。

後來,大姊大打來電話,她替守抄了上課筆記,也傳達了無能、三浦和岩本老師的動向。守跟她報告大造返家和光明的前景以後,她歡呼了起來。

十一點鐘,他外出慢跑。

今晚,他決定變換路線,想再去一次發生事故的十字路。和行徑像小偷的那晚一樣,相同的星星眨著眼睛,天上那輪彷佛一經觸摸就會割到手的月亮也陪伴著他。

今晚十字路口也很安靜。沒有人影,只有號誌燈在閃滅。

他往菅野洋子住過的公寓跑去,低頭致歉。

到你房裡去刺探,對不起。不過,梭來從沒跟任何人提到你的事,請放心。

守帶著輕鬆的心情,享受著慢跑。回到家附近,瞧見堤防上有一個孤立的白色人影。

足大造。

「睡不著嗎?」

守與大造並肩而坐,剛運動過的身體碰到冰冷的水泥,感覺很舒服。

大造在睡衣外頭套了一件生日時真紀手織的厚毛衣,他把挾在指頭間的短煙頭扔到河裡。薛頭的紅點畫了道弧線,很快地消失了。

「慢跑以後就這麼坐下來會感冒的唷。」

「無所謂。」

大造說了一句「等一下」,人就不見了。過一會兒,只見他手裡拿著兩罐罐裝咖啡,一罐遞給守,說:「很燙喔。」

兩人沉默地啜飲著咖啡。

「給你們帶來很多麻煩。」大造小聲地說道。

「我什麼也沒做。」

沉默了一會兒。大造喝完咖啡,把罐子擺在腳邊,說:

「你這陣子好像沒去學校吧。」

守把正要喝下的咖啡咳了出來。大造伸手輕拍他的背。

「嚇我一跳,」雖然咖啡還噎在嘴裡,但總算能開口說話了,守問道:「你怎麼知道?」

「今了天回家時,媽外出去買東西那段時間,大概三點鐘吧,學校打電話來了。」

守全身冒出了冶汗,說道:「幸好是姨丈接,是誰打來的?」

「一個自稱是岩本老師的人要我轉告你,明天到學校去,到了學校後立刻找他……,就這件事。」

是哪一件事?守心想,知道真的小偷了,還是……?

已經決定處分了嗎?

「姨丈,我沒去學校,不是因為你。」

大造眺望著河川。

「真的,完全是其他的理由。」

守說明狀況時,大造一語不發。等守說完後,他才不疾不徐地問:

「以後會怎樣?」

「不知道。不過,岩本老師不是輕率行事的人,明天我一定會去學校,聽他怎麼說。」

兩人沉默地眺望著對岸巴士公司的大招牌,一輛大型巴士正要駛入車庫。在這樣的深夜,還有觀光巴士行駛呢……,守心不在焉地想著。

「守也很難為呢。」

大造終於開口了:「雖然還是個孩子,真難為你了。」

望著姨丈的側臉,守知道姨丈在想什麼,說道:

「真紀姊已經是大人了。」

「是嗎?」微笑了。

有沒有我的電話?她問這件事時,那看起來稍帶膽怯的臉。

(終究還有一些事是無法挽回的……)

「已經不能再開車了。」

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話像自動掉下來似的,大造喃喃地說道:

「嗯……駕照暫時會被吊銷吧。不過,要稍微忍耐一下吧。」

「不,不是那意思。」

大造緩緩說著,點上煙,失神地說道:

「做這個行業到現在,從沒發生過車禍,姨丈也很自滿。」

「很厲害的呢。」

「但是,這次車禍因為姨丈的關係死了一個人,還是個年輕的小姐。如果她還活著,將來下知道還有多少快樂的事等著……」

那倒不盡然……,守心裡如此想著。

「姨丈到現在從沒出過車禍是因為運氣好。但我把這點忘了,慢慢自滿起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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