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就在塚田真一帶著諾基到大川公園散步的時候,有馬義男正從地鐵JR線的東中野車站的台階上無精打采地走下來。他和古川茂約好了去他家見面,當面和古川茂談談真智子的住院費的事情。下午四點剛過,再過一會兒就是有馬豆腐店生意最好的時間了。沒辦法,店裡只能靠木田一個人撐著,因為古川茂除了這個時間外都很忙,有馬義男只好將就他。

古川比義男先到,他站在家門前的路上等著義男。這房子是他用貸款買的。他站在門口 ,背對著門站著,往後一步就是家門口的腳墊。

「沒帶鑰匙嗎?」

義男走近古川,輕聲問道。

「分居時,交給真智子了。」古川茂答道,「好久不見了,岳父,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

隔著古川茂的肩膀,義男看見門口掛著的姓名牌「古川茂 、真智子、 鞠子」。這裡的名字仍然是三個,肩並肩地排在一起。

義男一時想不出該說些什麼,默默地開了房門。一進門就去摸牆上的開關,把燈打開了。古川茂也默默地跟在他後面進了屋。

屋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兒。昨天義男來替真智子取換洗衣服的時候,把垃圾全都處理乾淨了,廚房那邊怎麼還有一股垃圾的臭味兒呢。義男抽動著鼻子搜尋著臭味兒的來源。

古川茂站在客廳的一邊,環視著屋裡的一切。他的視線從桌上的玻璃煙灰缸,牆壁上掛的月曆,裝飾架上的彩繪瓶,到窗戶上的窗帘——一件一件地看過去,彷彿是在尋找著其中的變化。義男從旁邊看著古川茂的側臉,的確,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女婿了。

古川茂和真智子同歲,今年都是四十四歲。他和真智子是高中時代的同學,三年的同桌。高中畢業後分別考上了不同的學校,二十三歲的時候又在同學聚會時再次相遇,從那時起才開始交往直到結婚。

舉行婚禮的時候,真智子其實已經懷上鞠子了,那時差不多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了。來參加婚禮宴會的賓客也都知道。新郎新娘的朋友們還拿這個話題為他們祝福或和他們開玩笑。雖然他們並沒有惡意,但作為新娘的父親——義男還是感覺不自在。如果看看當時的照片就能知道,在那一瞬間拍攝的照片上,義男的臉上就帶著一絲苦笑。

因為有了這件事情,當時,義男和妻子俊子兩人都沒有對他們的婚姻表態。但在木已成舟的狀態下,古川茂既然能夠承擔起對真智子和家庭的義務,義男夫婦倆也就點了頭。古川茂在一家大公司任職,雖然算不上高工資,但維持家庭生活還是富富有餘的。婚後不久,小夫妻倆就搬進了古川茂所在公司公寓的新居里,一邊做著迎接小生命的準備,一邊開始了新婚生活。那個時候,他們之間什麼問題也沒有。

「看你的樣子,好像是到了別人家似的。」義男說道。

古川茂像是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似的,轉回頭看著義男。

「啊……是啊。實際上,是有這種感覺。」

古川茂伸手在客廳的桌子上摸了一下。

「都有塵土了。」

「沒人打掃呀。」義男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我去倒茶,你先坐一會兒。」

古川茂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隨手從桌子上摞著厚厚的一堆報紙和廣告中拿起一張翻著,說道:

「報紙可以停了吧。」

「我已經去打過招呼了,今天的報紙就不會送來了。」

「岳父每天都到這兒來嗎?」

「隔一天來一次。」

義男沏好綠茶,端著客人用的茶杯回到客廳。

「真智子的睡衣,在醫院裡要穿的,還有需要襯衣或是毛巾什麼的,就在去醫院的時候順路過來取一下。我也不清楚女人用的東西,都是阿孝的妻子幫我收拾好的,衣服也是她幫我洗的。」

「多虧了她幫忙啊。」古川茂還是低著頭。義男這時才注意到,古川茂頭頂的頭髮已經相當稀疏了。

古川茂看上去比較瘦,體格顯得有點兒瘦弱,但身體並不壞。和真智子結婚的時候,兩人可以稱得上是俊男美女的組合,既讓人羨慕又讓人嫉妒。真智子為此很高興,做丈夫的古川茂在別的男人面前也特別自豪。

看著現在的真智子,如果沒有點兒想像力是絕對想像不出年輕時的她是個什麼樣。而如今的古川茂雖然也已經是人到中年,但還是精力充沛,一看就知道年輕時一定是個很出眾的人物。

這一點真智子也承認。她說:「他在公司里就像個模特似的。」

還是在古川茂對真智子動心思的時候——至少當時真智子是這麼想的——真智子就開玩笑地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你屬下有那麼多女服務員,她們可是會引誘你去和她們約會呀。你離女孩子這麼近,倒是很讓人擔心呀。」

現在,和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要比他小十五歲。是在古川茂常去的俱樂部上班的女子,他們就是在那個俱樂部里認識的。

雖說是在俱樂部里上班,可她並不是那種接客的風塵女子,而是屬於那種臨時工性質的服務員。義男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也沒聽真智子說過什麼關於她的壞話,倒是鞠子,曾經談起過她,聽口氣好像頗有貶意似的。

「那個人,就是一個長得很一般的人,比我差遠了。拿我和她相比,我就算是美人了。她既沒有出眾的個性,腦子也不靈活,真不知道我爸他怎麼喜歡上這麼個女人。」

義男當時就想,「別看表面上老實,也許還是個很狡猾的人呢。」

英俊的古川茂而今也開始脫髮了。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和女人周旋,這次的事也不知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岳父大人,住院費的事……」

古川茂的聲音打斷了義男的回憶。

「啊,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古川茂點點頭。「我想過了,就從真智子取生活費的那個賬戶上取錢就很方便。存摺和卡這裡應該都有。我想就應該是放在哪個抽屜里了吧。」

「你說的是我保管的那個存摺嗎?」

「對,就是那個。」

「那麼,這個存摺和你有關係嗎?」

義男並沒有打算質問他,口氣也很和緩,但是古川茂還是避開了義男的視線。說道:

「現在,我沒有權利去碰它了。不過,我還是按時往這個賬戶上匯款的。現在也是如此,每月把工資的一半匯進來,這個房子的貸款也是我在支付,您不用擔心。」

「那……你,去過醫院了嗎?」義男問。

「去過了。警察剛一通知我,我就去了。」

「是嗎?那你看見真智子了?」

「啊,只是隔著玻璃看了看。」

「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只見古川茂的嘴角向下撇著,說道:「是啊,當時我看見她的樣子,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那時,她的意識還沒有恢複呢。」

「現在也還沒恢複呀。」

古川茂一臉吃驚的樣子。「真的嗎?」

的確如此。主治醫師還沒找出原因呢。因為腦電波沒有異常,也就是說,恐怕是頭扭傷了。

義男在想,是真智子不願意清醒過來吧。如果清醒了,還是要面對嚴酷的現實。就這樣睡著也許比醒來更快樂吧。

「真智子的事,也只能依靠你了。」

聽了義男的話,古川茂把頭轉向一邊,鄭重其事地冷冷地吐出幾句話來。

「真智子還有岳父您哪。她不是一直都是在依靠著您嗎。」

「你……」

「這樣對您說真是對不起。可是,請您理解。本來,我和真智子早就準備離婚了。我們分居都已經這麼久了。」

「你說的這些,真智子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面對義男的質問,古川茂以反駁的口吻盯著義男說道:

「不。真智子是知道的。我跟她說過好多次了。可是,因為出了鞠子這樣的事,我們怎麼也不能在鞠子不在的時候就隨便地辦理了離婚吧,所以就這麼拖著。由利江也知道這件事。」

「由利江?」義男聽到這幾個字,才明白這是古川茂現在的女人的名字。

「現在的事我和由利江夜裡都擔心得睡不著覺。」

這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自己的女兒失蹤快一百天了,總算有點線索了吧,卻又是跟什麼分屍案聯繫在一起的。怎麼能讓人高枕無憂呢。

「可是,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真智子的事只能拜託給岳父,鞠子的事也只能拜託警察了。除了等待,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不過,對於用錢,古川茂很堅決地說:

「這是我的責任,找找看吧,存摺應該是和保險單放在一起的吧。」

「行了!」義男說。

「啊?」

「我說行了。不要錢了。不要你出錢了。」

「岳父……可是,那麼……」

「別為難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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